一股子冷气从里面喷出来,长抽屉的边上结满了白霜,周副官躺在里面,浑身的血迹被清理干净了,身上脸上也凝结了细细的白霜。他闭着眼睛,圆圆脸上表情舒展,就像是沉沉睡着的模样,若是仔细看的话,嘴角似乎是微微翘起的。
邵瑞泽站得很近,似乎没有感觉到冷气喷出来,他垂下眼,伸手去抚他的眼睛。
手底下的触感异常的冰凉,还能摸得到睫毛上细小的冰渣,让他觉得冷到心里去。
医生对他这个忠心的副官宣告了死亡,前一刻还活蹦乱跳的人就变成了白被单覆盖下的尸体。那时隔了薄薄被单,手不经意触到他身体,依然软和如在生时。虽然平时他对这个略显毛躁的下属批评居多,但是心里还是器重的,即便被医生宣告了死亡,他甚至还不由自主想掀起被单,看这傻孩子会不会突然醒来。
想起他披着自己的大氅,故作严肃敬礼的模样……真是个傻孩子。
邵瑞泽怆然望住笼罩在冷气里的人,目不转睛望了良久。
手从他面上掠过,“小子……我还没带去你紫禁城呢……”
随从听在耳朵里觉得不是滋味,刚想劝慰几句,却敏锐的看到门外似乎是有人影晃过。他匆匆出去又匆匆走回来,附耳对上峰说了些什么,邵瑞泽一愣,转身出门。
门外站着几个女人,为首的妇人修袅身影裹在雪青色旗袍下,珍珠犀梳绾起低髻,见他出来,直走到他面前,语声缓缓地叫他小名,“顺子,人去了也是命,你这个做长官的,可不能因为这些事情就丧气,知不知道?”
邵瑞泽怔了一刻,点头勉强笑,语声有些发涩,“五太太说的是,只是……他跟我也算久了,到底还是有些心疼他的。”
“我已同约翰神父说好,就把他葬在教堂墓地里。”
“多谢五太太。”
张寿懿叹了口气,示意他与自己一起走,边走边絮絮叨叨说:“你这孩子,我个妇道人家也明白平津现在局势不稳,你为公事来一趟也就罢了,非要来看我这个半老婆子……”说了侧脸看,叹道:“才一年多没见你,就瘦了不少,精神也不好。”
邵瑞泽摇摇头,宽慰笑笑:“看您说的,这是昨晚上没睡好,精神自然差些。”
“别想着瞒我。”张寿懿低声说,“自从去年小六子出了事,张家上下乱成一团,还有西安那十几万人马,南京逼着你缩编的事情我也略有耳闻……这哪一件事情不是费心费神,全撂在一个人肩上,哪能轻松起来。”
“还好。”邵瑞泽肃然抬首,脸色坚毅,流露出男子汉的傲岸,“五太太,您尽管放心,老张家的这点家底我会守住的,不会让任何人来糟蹋。”
张寿懿微微点头,徐徐转过身,语声稍缓,“你在西安过的可好?”
“秦川地大物博还产美女,我的日子不错。”
“又故意耍宝口无遮拦。”
邵瑞泽垂下眼。
“你如今的处境是两头为难,南京眼里你不是自己人,有了事却只会住你肩上推。当年东北易帜,小六子就请罪请我原谅他,说易帜绝非是拿东三省的利益去向南京换取个人官爵利禄,而是为了彻底改变军阀割据的动乱局面,实现全国的和平统一。”张寿懿重重叹口气,“国家要统一。只有统一,才能共同抵御外强,才能兴教兴国。大道理是没错,可我们女人总觉得,真是替你们不值。”
“时过境迁,也没法再去说了。”她轻轻开口,噙一丝怅惘笑意。
邵瑞泽只是听,微笑着不说话。世上从来不卖后悔药,先不说南京这位领袖到底如何,就算真的不小心依附错了一竿大旗,怕就是难有回头反悔的余地,只得认命。
张寿懿无声一叹,淡淡转开了话头,只问道:“说起来,你也是而立之年了。我从来都把你和小六子当做亲生,这当娘的,过问一下儿子的终身大事也不算过分吧,外面的狂蜂浪蝶自然不是宜室宜家的女人,你也不要用什么‘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话来搪塞我。”
她抬眼,笑着问:“若是没有,我便给你做媒。就算老张家现在落魄了,也还有名门闺秀千金小姐愿意嫁你。”
邵瑞泽觉得无奈,却又反驳不得,故作轻松笑说:“哪里敢搪塞,自然是有了。”
“哪家的?”
“不是什么千金小姐,但我很是喜欢,五太太可不要棒打鸳鸯。”
“你都这样说了,我怎么能做王母娘娘,你喜欢便是。不过,既然有了,何不一起带来叫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