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长久的沉默,安静的只能听到自己心脏砰砰的跳声。屋外却是风疾雨骤,大滴大滴的雨点砸下,连成一片雨幕。
他想起了还在西安的时候,那些穿着土布军装打着绑腿的人们,从遥远的江西辗转而来陕北,年轻的脸上带着沉沉的风霜,生活虽然清苦但却仍生气勃勃。拿着刚到手的崭新枪支,宝贝似地用袖口擦拭,笑起来一脸的淳朴憨厚。
他们说,那是他们的信仰。
还有那些震耳欲聋的口号。
“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打回老家去!”
“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打回老家去!”
漫天黄土中,年轻的士兵军官愤怒的叫喊出声,那些激愤的口号忽的无数次回响耳边,已是昨日回忆,清晰如今日所言。一句一句,一字一字,几乎已经变成痴心的咒,要将人活活逼疯过去。
窗外夜色浓浓,风雨正急,暴雨倾盆,黑云压顶,风雨凄厉呼啸之声仿佛要将这个世界吞噬。
风声呼啸,冰冷的雨点密密打下来,让人睁不开眼。
邵瑞泽闭了眼,面容渐渐苍白,任凭风里挟来浓重潮气,合着豆大雨点,飞溅上脸颊。
心底深处渐渐泅开的一处,无可阻挡地漫开,仿佛深锁已久的异兽闯出牢笼,一头撞在最柔软的地方,竭尽所能的撕咬,直至最后鲜血淋漓。
方振皓在柜边立了,只看到窗前背景孤绝,沉重而冷漠。他脸色苍白,一言不发,手却在微微发抖。
“说的太多了,转回正题吧。”
他看到他斜斜倚在窗边,唇角紧抿又叼了根烟,并没有流露半分怒色。
那日遇袭之后,他下令全力彻查袭击者的身份,经过明察暗访,所有的蛛丝马迹都指向日本人在华最大的帮会黑龙会。黑龙会背后有日本陆军省撑腰,明处买卖人口叛卖烟土,与一般黑帮无异,暗地里搜罗情报、暗植间谍,无恶不作。以此同时,得到情报称代号为‘东北’的特工也与黑龙会来往密切,显然,‘东北’所从事的秘密任务全部出自日本军部和关东军授意。
‘东北’,也就是沈雨,先是在圣约翰大学内藏匿,后又隐匿在红十字会的诊所,让学生报纸和红十字会给她打掩护,而她正好从容不迫发电报给关东军,传递上海的各种消息。同时作为上海学生联合会的委员之一,她连同他人三番五次鼓动游行,明里是声张正义,最终目的却是搅乱局势,为的就是趁机挑起事端,浑水摸鱼。
先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掀起学生游行,搅乱上海市内。而后又浑水摸鱼袭击他的坐车,冲击公馆,为的就是逼他盛怒之下镇压学生。第一招失败之后,又在学生代表里混进杀手,众目睽睽之下行刺,随即服毒自尽,演一场好戏嫁祸给懵懂无知的学生与激进组织。
“她为什么要……要这么做?”方振皓一瞬不瞬盯了过去,语音已经颤抖。
“日本人的狼子野心,就是司马昭之心,人人皆知。日本军部夸下海口,三个月内必亡中国。”邵瑞泽轻描淡写一瞥,“还需要理由吗?”
“被你当时一闹,她趁乱自杀,服的是剧毒氰化钾,日本特工人员在行迹败露都要服毒殉国。沈雨死了,身后一层一层的事件就再也不能知道,更不能明了电文中所称的目标是何人何物,唯一线索已经断掉。”
他语气淡漠,不似在责备,却比责备更加尖锐。
雨声骤急,窗台外树枝被风吹得不住起伏,带起哗哗声响。
方振皓重重喘一口气,汗水湿透领口,“这不是真的,不是。”
邵瑞泽似乎是不屑哼笑一声,“现在的世道,白的参杂黑的,黑的混着白的,黑白分明不过是笑话。”
话音切切,似乎越说越快,方振皓渐渐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分明每个字都传入耳中,却好似隔了水,隔了山,从太远的地方传来……他目光似是不敢置信,额头发际密密的全是冷汗,嘴唇已没有一点血色。
入耳赫然,背脊生寒。
无声,胜似万千愤怒。
往日里,自命顶天立地报效国家,却糊里糊涂成了他人棋子,懵懂相信他人,却不知是个日本女特工伪装的女学生,还帮她做事,无知中帮助她转移电台,帮她藏匿发报机,简直比闯下任何祸事更让人懊恨。
愧疚羞愤如蚁啮心,自惭到极处,顿时自我厌恶,只恨世间多出自己一个累赘。
那一瞬恐惧与软弱袭来,如飓风狂澜,将人击倒。
方振皓咬着牙,顿觉无地自容。
他一直低了头,动也不动,俨然失落了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