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瑞泽负手在床边立了,淡漠扫过去一眼,以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恰好一道闪电劈过,照得他脸色越发苍白,清俊眉目犹显憔悴,微颤的肩头,更是泄露了酸楚脆弱。似枝头摇摇欲坠的一片叶子,颤颤在呼啸疾风中。
“你这次可以说是阻碍公务,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延误了逮捕时机,让她轻而易举服毒自尽,说实话我都该枪毙了你。”
“我说过上海只有我不想知道的,没有我不知道的。学生社团激进组织赤化分子……哪个我都一清二楚。你和罗钊他们结识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但我装作不知。我关心的从来都不是这些!我要关心的事情只有一件。”
邵瑞泽眉毛蓦地皱起,眼中闪动着怒火,“那就是不能让日本人找了借口再吞掉上海!”
他说着勃然动怒,一把揪住了方振皓衬衣领子,拉到自己眼前,“外面的人口口声声骂我们东北军窝囊脓包。没错!九一八是一辈子的耻辱,到死都抹不掉,但是别以为只有你们爱国!我们也是中国人!身上同样流着中国人的血!国仇家恨怎么能忘!”
方振皓脸色煞白,口不能言,心神剧震,窗外骤然又滚过一个惊雷,那张盛怒的面容随之映入眼中,骤然令他周身凝结,仿如坠入寒冰地狱。邵瑞泽手上揪起他衣领,将他狠狠抛向门边。
“咣当”一声撞上木门,浑身发疼,方振皓费力的倚了墙壁慢慢站起,只觉得背脊生寒,身体簌簌发抖,苍白脸色略僵,眼底阴影看上去更显虚弱。
房里只亮一盏台灯,照着方振皓失去血色的脸、乌黑的鬓,与额上微微渗出的汗。
邵瑞泽深吸了口气,似乎已从方才的盛怒中回神,灯光映上他凌峻侧颜,却照不到他眼底的深邃。
“我佩服学生的勇气和热情,但那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单纯懵懂,只会被旁人利用,利人害己!”
方振皓闻言抬头,怔怔看他,目光似是迷茫又似凄楚。
他也骤然沉默,眉心紧锁。
他一动不动,在他怒色隐隐的眼底,看见自己惶然无措身影。张了张口,似欲解释,可又解释些什么呢。
方振皓缓缓侧了脸,良久沉默,他被这怒焰无声灼烧,臂上背上有针刺般的疼,却不觉灼热,反而是幽幽的冷。
眼里的光亮,仿佛最薄的冰片,脆的一触即碎。
他已然将他拽起,扔进沙发。
摔进松软的沙发,方振皓脸上神色颓然,默默闭了眼睛,耳边依旧是愈加急骤的声声风雨。
砰地一声,门被重重合上,邵瑞泽揉了揉额角走下楼,冲着正在喂兔子的许珩吼了声,“备车!”
许珩顿时一个激灵站起,“军座,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邵瑞泽拿起外套穿上,硬邦邦丢下一句,“百乐门!”
门廊灯光昏黄,瓢泼大雨里,一辆汽车从邵公馆大门驶出,穿过清冷寂静的深夜,飞驰而去,溅起朵朵水花。
作者有话要说:小邵被气到了……半夜出门……去潇洒……
第二十八章
寒雨萧瑟,一团橘黄灯光的暖意,驱散了夜的黑暗。厚厚丝绒窗帘遮了长窗,垂帘上沉沉坠着流苏穗子,将风雨阻隔在外。宽大卧室里是一张西式的大铜床,顶上垂下绛红色的半弧形帐幔。靠了长窗的一把摇椅上,扔了两个百合花纹的靠垫。一台老旧的唱片机正转着,百合花型的喇叭里传出绮丽曲调,女子正在悠悠的歌唱。
“我爱这夜色茫茫,也爱着夜莺歌唱。”
“更爱那花一般的梦,拥抱着夜来香。”
“吻着夜来香,”
“夜来香,我为你歌唱。”
“夜来香,我为你思量。”
纤雅浓厚的玉兰香气淡淡的在卧室里播散,撩人心神。
“啊……我为你歌唱,我为你思量。”
“夜来香,夜来香,夜来香……”
“邵主任又遇了什么烦心事,来我这里躲清闲?”
门打开又合上,祁白璐笑吟吟走进卧室,丝缎睡袍只用丝带松松束在腰间,她刚刚沐浴过,丝绸睡袍贴了曼妙身躯,漾出水纹般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