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第三天,但依旧不知道来龙去脉,依旧不敢相信那就是真的。发生在上海的事情太多,无从说起。每个人仿佛都藏着秘密,每个人脸后好似还藏着另一幅面具,人怎么能背负这么多东西生活,那将会多么痛苦。”
“不知道,自己以后似乎也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最后一行字迹已经十分凌乱,饶是现在已经平静,也能看出当时悒郁无助的心境。
那时的内容,不过是这些。
方振皓看着,面上浮起一丝自嘲的微笑,闭了眼摇头,啪的合上本子。
将本子放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而后重重的推进去,锁上。
他想,应该再去买一个新的了。
下楼吃了李太给他准备的热粥,方振皓蓦地想起还要去看看史密斯。史密斯也已经被释放,想必现在应该没有上班的心情,应该还在医院不远租住的民房那休息。想到这里,方振皓叹口气,穿戴好了准备出门。
李太从后面追上来,递了把雨伞给他,他想了想推开,笑,“一会儿就回来了,不用。”
“那方先生早些回来,看这天,可说不定要下大雨的样子。”
坐了叮叮当当的电车去往医院,刚下车就发觉已经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才走几步肩膀就湿了一片,他倒不怎么介意,只是加快脚步,窜进旁边的弄堂,拐了几个弯,朝着后面而去。
咚咚咚敲了很久,也不见有人出来开门,方振皓顿觉得疑惑,后退了几步,盯住二楼窗户,喊出声,“史密斯!史密斯!”
许久还是没人回答,倒是旁边的一扇窗户开了,一个胖胖的妇人探出头,竖起柳叶眉朝他喊,“叫魂呐,孩子都被你吵得哇哇哭。”
方振皓见状问,“他在家吗?”
妇人朝旁边一瞥,“你说那洋鬼子?没,好几天都没听见动静。”
“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妇人眉毛一挑,“谁管那么多闲事。”
说着手一缩,啪的关上窗,方振皓又在弄堂里站了一会,敲门依旧无人应声,眼看雨越来越大,也不能在留在这里再等。
雨已经下得密了,整个弄堂里都显得湿漉漉,房檐屋角处处都在滴水。一边走,脚下一边踢着石子,带起的水花溅湿了裤脚。方振皓垂下目光,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情又有些黯然,他现在没事了,可别连累史密斯出事,要真是那样,良心不安。
走到大街上,看到人人都行色匆匆,用手上的东西遮着头脸,黄包车载着主顾在雨帘里飞快的跑,小孩子却在雨里欢快的踩着水洼。他站在医院大门旁遮雨,心里直后悔没听李太的劝,带把伞出来。
还是去医院里打个电话,叫辆出租汽车过来吧。
方振皓蹙眉不语,看了密密的雨帘刚这么想着。
一辆黑色的轿车驶过他身边,缓缓在大门口停下,司机的车窗摇下来,前后看了看,而后倒车。方振皓低了头正若有所思,目光无意一扫,看到轿车停在自己身前,车身被雨水浇的黑亮,后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邵瑞泽略带笑意的脸。
“上车。”
方振皓先是意外,而后笑了笑,“你怎么在这里?”
邵瑞泽笑着又重复了一边,“上车。”
雨下得越来越大,街上行人渐渐稀少,柏油马路却因为下雨变得很滑,行人、黄包车、轿车汇集在一起,将道路挤的满满当当,纷乱而喧闹。方振皓本来以为会回家,没想到轿车七拐八拐,拐到别的方向上去了。
邵瑞泽侧过头看一眼,“还疼么。”
才记起他说的是昨晚的胃痛,方振皓淡淡一笑,“没事情了。”
“嗯。”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看你闷得慌,去找个地方散心。”
“哦。”
“这么快就来上班?”
方振皓侧脸对他一笑,神情轻松,“只是来看看罢了,明天再来上班。”
说话间车已停了,虽然时间还早,天色却因为下雨黯淡不少,附近的霓虹灯亮起来,依稀能看到的细如牛毛的雨丝。邵瑞泽倒也没撑伞,一身便服领了方振皓往前走。他也觉得这几天自己把他禁足在公馆里,闷也闷死了,于是就领他来了这家“马里可夫”,尝一尝罗宋大餐。
小小两间门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几张白木长台用碱水刷得发白,铺着亚麻桃花十字绣,配以硕大的铜蜡烛台,朴雅之余,很有几分沙俄的味道。金发碧眼的老板娘立在柜台后,大雨天冷也穿得少,露了雪白的胸脯。
老板娘将两人带到小包间,木质餐桌铺了雪白桌布,还点了两支红色的蜡烛,光线颇是暧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