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密斯倒了杯水一边喝一边笑。
方振皓怔忪半晌,想起昨夜的事情,不说话只靠了沙发。他闭了眼又睁开,也只微微一笑,“那又怎样。”
“怎样?”史密斯看他站起来打哈欠,拿了条毛巾去洗漱,连忙说:“这几天各大医院查内部盗窃查的很紧,据说是卫生厅接到了命令。那个家伙被你抓了,真是撞上了枪口。”
方振皓旋开门,顿了顿淡淡说,“做医生的本职就该救死扶伤,这样罔顾良心中饱私囊,实在是败类。”
昨夜的事情显然已经惊动医院上层,他洗漱的时候就觉察到含义不明的目光,洗漱完毕开始例行工作的时候,一拨一拨人跑来他诊室。询问经过的,好奇打听的,别有意味试探的,有些人还真问他到底是不是上海行营主任的表弟,有的干脆直接要他代为引荐,登门有要事相求。
就连院长也借着巡视为名,有意无意的问这问那,最后又将他夸奖一番。
“小方啊,你做得好,路见不平啊!”院长拍拍他肩,和气的笑。
“您过奖了,应该的。”方振皓陪了十二分的笑容,一边嘴角抽搐一边客客气气的回答。
送走了院长他就一头扎进诊室不愿再见人,所幸快到中午的时候病人渐渐变多,来探头探脑的人也少了下去,唯一烦心的就是史密斯还在身边喋喋不休,直吵得他头晕,恨不得当即一脚就把他踹回美国。
最后方振皓忍无可忍揪了史密斯衣领:“你给我说清楚!你为什么要大嘴巴说我是那谁的表弟!”
史密斯吓得双手高举过头,“方,不是见过一次吗?我看他年纪比你大,肯定就是表哥堂哥一类的亲戚啦。”说着蓝眼珠一转,又嘻嘻笑,“你对警察也不承认了嘛。”
方振皓这才知道误交了损友会有多么的无奈加痛苦。
他同时更知道高官的裙带关系是多么的引人注目,整整一天都要忍受含义不明的目光,听到别人在窃窃私语,就连偶尔去个卫生间都会听到同事在一句一句的闲聊他是本地最高军政长官的表弟……
终于熬了下班,方振皓像是解脱了一般,和史密斯连招呼都没打就冲出医院去。
一路上又郁闷又沮丧,昨夜也未休息好,回到公馆只觉得又困又累。公馆的客厅和偏厅里都是寂静无声,没有什么人在的样子,连兔子也不见踪影。方振皓见状浑身终于放松下来,吐了口气,眯了眼准备回卧室去好好休息一番。
过道下没有开灯,光线昏暗,他刚刚踏上几级台阶,却听到一个充满调侃的声音。
“表弟下班回来了啊。”
他蓦地抬头,睡意顿时不翼而飞。
邵瑞泽闲闲立在楼梯拐角,右手手肘倚了扶手,眯着眼睛淡淡地瞧着他,嘴角亦含着丝笑意。
他显然也是刚刚下班的模样,戎装未脱,只解开领口铜扣,手里闲闲地握着军帽,笑意戏谑。
方振皓正在使劲的解开领带,一声“表弟”让他闻言一呆,手上动作停滞,随后脸色变得十分古怪尴尬,目光朝邵瑞泽看过去,又开始躲闪。
谁是他表弟了!
凌晨不经意的一句话,原以为只会变成医院的饭后闲谈,没想到刚到下午就连他也知道了。
邵瑞泽转转手上军帽,对他笑眯眯,“要不是熊司令电话汇报,我还真不知道自己有个表弟。”
一出口却连他自己也觉出不自在来,不觉哑然而笑,又对他挑挑眉。
方振皓错愕片刻回过神来,脸上顿时一阵青白,又是尴尬又是无奈,还带了几分无地自容的神色。
虽不知道为何会传的这样快,以前还对他表示过不愿让外人知道,而今自己脱口而出,虽是气急之下所为却令他越加尴尬。那句话接也不是避也不是,耳后顿时窘迫发烫。
手上用力,一把扯下领带,“我值了夜班……去休息了。”
不待他再说话,几步跃上楼梯,匆匆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不由侧头垂眸避过目光。
手忙脚乱的关门脱了外套,方振皓钻进被子严严实实捂好,又蒙住了头。
真是尴尬到了极点,现在不仅沦为别人茶余饭后的闲谈,一句似是而非的谣言就连他也知道了。明明最早是他不愿和他有什么瓜葛,现在却反过来了,变成了好像是他攀龙附凤,攀着裙带关系,借势压人。
窝在被子里,眼前一片漆黑,他蓦地咬住嘴,自悔言多,心中惴惴。
那句仗势欺人的话,现在想来,简直令他羞愧不已,无地自容。
忽然砰的一声门被打开,而后是清晰脚步声,一步一步朝着床而来,令方振皓蓦地僵住,恍惚神思刹那间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