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决定不会放弃自己的理想,但是杀人的愧疚依旧让他无法彻底的说服,或者原谅自己,暗夜中的回忆再度闪现,沉重的宛如枷锁。
拣了些蔬菜入口,匆匆扒了几口饭,却听前厅传来咚咚脚步,紧跟着飘来一句:“饿死了。”
邵瑞泽只着衬衣长裤,一边顺手解开领口的扣子,一边坐下。接过了李太送上的饭菜,也顾不上说话,对方振皓笑着眨了眨眼,先狼吞虎咽了一口。方振皓还想着昨夜的事情,见到他先是略微一怔,而后淡淡一笑。
狼吞虎咽了一会,邵瑞泽才有时间开口,“昨晚又值班了?”
“嗯,别人跟我轮换。”方振皓垂了眼睛,应了一声。
李太正好端上一盆鱼丸汤,插了一句说:“你昨晚没回来不知道,天快明的时候,电话响的一惊一乍,真是要人命。”
他忽的抬头,正好堪堪撞上邵瑞泽的目光。
他笑了一笑,又吃了口饭,语气埋怨,“忠于党国,勇于献身,也不能不让人睡觉。把那些混蛋大骂了一番继续睡,一样没误事。”
想必就是昨晚的事情了……方振皓想着,点了点头却也没心情说话,依旧埋头吃饭。一顿饭吃的快到尾声,盘中菜肴都见了底,邵瑞泽擦了嘴,笑着刚想说什么,方振皓将碗一推,已经站起身:“我值了夜班,有点累,去睡了。”
邵瑞泽顿时一愣,怔怔看他走出饭厅。
被子柔软如云朵,钻进去又软又棉很是舒服,方振皓裹好被子闭了眼,强迫自己忘记昨晚的事情,准备好好睡一觉。
梦里开始弥漫湿浓的大雾,灰蒙蒙遮蔽了一切,看不清前方是大路还是悬崖,浓密的雾气中,他走在满是荆棘的野地里,忽起砰砰的枪声,擦着身体而过,他开始疯狂的跑着,又忽的一下变得一片漆黑。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发现死在自己枪口下的军警横尸在前,血痕淋漓,鲜红刺目,脚下粘稠的动都无法动一下,尸体忽的一动抬起头,眼窝里流出两行猩红,手一下攥住他的脚腕,死死地不肯放松……
方振皓猛地坐起,大口急促喘气,惊觉汗透全身。
浑身湿漉漉的,也不知是热汗还是冷汗,撑在床上的双臂微颤,嘴里干的像是火烧火燎。
周身簌簌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耳朵里嗡嗡作响。
门咔嗒一声被推开,方振皓顿时心下一跳,抬头看到却是邵瑞泽的身影。
邵瑞泽打开床头台灯,将感冒药和水杯放在床头,试探的叫了声,“南光?”
方振皓疲乏了点了点头,不知为何却生出一丝安定。
“李太说你可能着凉了,我拿药来给你吃。”他说着递过药片和水,看他吃下去。而他的面色苍白,眼里布满血丝,额上渗出细汗,漆黑的瞳子里面只有迷迷蒙蒙的无助。
邵瑞泽伸手一探他额头,只觉得微热,真像是着凉。
喝光了杯中温水,方振皓才缓过劲来,他闭眼扶住了额头,神情露出一丝痛苦。
看样子不对,他问出声:“噩梦?”
他仍是闭眼,点了点头。
邵瑞泽看他又裹了被子躺下,脸色仍是苍白,抿嘴想了一圈,笑了一笑,索性一把掀起被子自己也钻进去,他使劲对他瞪眼,他也赖着不肯起来。
“无赖。”方振皓无奈地嘟哝。
邵瑞泽嘿嘿笑,“媳妇儿噩梦,我肯定要陪着嘛。”
话音未落,脑袋上就落了一个爆栗,“我要睡,闭嘴。”
邵瑞泽也不反驳,伸出手臂轻轻揽住他,让他靠着自己,隐隐间他的体温驱走了不安,方振皓全身放松,呼吸渐渐平缓起来,伸手抱住他的腰,稍稍安心。
床头一盏小灯,灯罩将光亮映得幽幽。
温热气息沉沉拂在耳畔,邵瑞泽微微侧过脸看他。
已经是第二次,和一个人在一张床上睡觉。
许久习惯一个人独宿,习惯于枕枪入睡。睡梦是一个人最没有防备,最脆弱的时刻。无时无刻不在戒备和警惕,才能一次次从枪口下生还,一次次躲过横飞而来的暗杀。九一八之后曾有一阵他最痛恨睡觉,因为闭上眼就不知道能否再睁开。
现在回头想来,真觉得自己可笑。
侧首看去,枕边人犹在沉睡,仿佛睡的很沉,仿佛从不知夜晚会降临的危险。
唇角微微翘起,睫毛随着呼吸而微微抖动,清俊脸庞透出安恬。
凝视着那番睡颜,他唇角上扬,宛如微笑。
他笑,目光温柔,呼吸也在下意识中放轻,不想得将他惊醒。
不知不觉,夜已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