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振皓睡了又醒,迷迷糊糊睁眼,看到他仍在自己身侧,背上依旧是安慰的抚拍。那人微微阖了眼,呼吸浅匀。
他叹了口气,试探出声:“衍之?”
而他睫毛颤了颤,“嗯,什么事?”
“问一些你的事。”
“你说。”
“你……第一次上战场,什么时候?”
“我想想……好像是我们和毛子起冲突那次。”
“那时候你多大?”
“……好像是十九,还是二十?只记得我刚做二十一旅旅长。”
“死过人吗?”
“当然死过,毛子的武器比我们好多了,炮弹打过来就跟下雨似地,真叫劈头盖脸。我的第一个副官就那么死了。”
“那你呢?”
“我一向命大,第二次直奉战争都快以为自己要死在石门寨了,后勤补给不到位,饿的前胸贴后背,再晚那么一点点,那帮直军就逃了。”
“……那你亲手杀过人么?”
“……干这行的,哪个手上能没血。”
“那是什么时候?”
“记不太清了,可能是十八……做大帅卫队旅长,亲手毙了一个激进分子,砰的一声,那家伙就脑袋开花。”
“……你不害怕么?”这五个字在舌下徘徊许久,终于低声问了出来。
“害怕?想不起来了……”
“是么……”
“只有那么一点叫做……内疚的东西吧,毕竟是一次杀人,最后也是我伸手帮他合上眼睛。”
“你还能记得他的样子么吗?”
那边缄默了一刻,低缓开口,“早已经忘记了……自佩上枪以来,不曾离身一刻,死在枪下的人很多,我已经不会有任何害怕或者内疚的感觉。军人以服从为天职,以忠诚为本分,这是我职责所在,没有人情慈悲可讲。”
“你也许会觉得很残忍,但却是存在的。第一次杀人也许会有不忍,也许会有愧疚,那第二次,第三次呢,见惯了,不在乎了,人总是会麻木的。这是个乱世,人命如草芥,第二天是什么样的没有人会知道,每日都有太多事情在改变,变得面目全非,不可挽回……同样,人也是会变的……”
“我从前是怎样的,有时连自已也想不起来了……我不知道自已是不是也变成了另一个人……没有同情,只有算计;没有正直,只有圆滑;没有仁慈,只有满手杀戮。被沉重现实磨砺的失掉了棱角,为了目标不择手段……”
怔怔听他蓦然说出这样一番话,全然出乎他意料,方振皓却不打断,也不发问,只静静听着。
他说完却是一声长叹:“想必,这就是成熟的代价,更是生存的代价吧。”
他还想听,邵瑞泽却不肯再说,薄唇紧闭,脸上有深深疲惫与无奈,对方振皓笑了笑,“这些话,也只有你问起我会说出来。”
方振皓神色凝重,缓缓重复了一遍,“……成熟的代价,生存的代价……”
他不再说话,紧闭了唇,抬起目光看着他的脸,一双眸子幽深无波。
方振皓还想说什么,邵瑞泽却伸手按住他嘴唇,笑着摇头,“该休息了,夜这么迟,你不困我可困了。”
在这样的时候,说什么都已多余,唯有手指相扣。
睁开眼时,天色已亮,邵瑞泽早已不在枕边。
作者有话要说:说点啥呢。。。。。。。。。
小方杀人了==
第四十五章
码头的激战没过几日就被报界披露,《申报》声称六月十一日夜晚军警封锁码头,多人遭到围捕,更有人当场被击毙。不由分说就肆意逮捕甚至放枪,血溅四下,鲜血不仅溅上甲板,江面也染成暗红,更是波及毗邻码头的街道,伤及无辜,情况惨绝人寰。
警备司令部镇压学生运动刚刚消停,政府的“禁学令”才淡出公众视野,舆论本已不满,此篇文章一经发布,更引来是非无数,个别激进报章甚至而发起了声援运动。指出日本人占据东北华北,扶植傀儡政权,中央却置之不理,只一味剿匪,镇压爱国运动,用意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