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半响,他终于抬头,目光隐有恨意,语声却轻微,失落不甘再难掩藏,“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把我也抓进去?”
“国难当头,用同胞的血给自己加官进爵,我还不是那样的人。”邵瑞泽说着前走几步,站在他面前,口气松了下来,“你跟他们,也不一样。”
他默然看着他,看他缓缓垂下目光,倚了身后铁丝网,手上紧紧握着那细铁条,那神情彷佛是被人刺了一针在背脊……邵瑞泽心有不忍,摇了摇头以叹气作为结束。
他希望那一声枪响能震醒他心中不切实际的东西,活生生的人命摆在眼前,帮他彻彻底底甩掉幻想。
他将他的肩膀轻轻揽住,安抚似地抚拍,“好了,我还有公务,让司机送你回去。”
压抑心底的失望在这一刻冲破理智牢笼,再不能欺骗自己相信种种借口,听到他若无其事的话语,方振皓脑中轰然一声,怒火熊熊腾起,像是被火烫了一样,愤然挣脱,扬手挥了过去。
一记脆声,想必颊上肯定是火辣辣的痛。
方振皓当即一愣。
他竟不闪避。
以他的身手,要避开这一击易如反掌。
彼此目光僵持,将各自的影子都冻在了眼底。
邵瑞泽左脸颊上显出微红痕迹,眉梢一挑,眼底怒色隐隐,最终却只是深深吸了口气,后退了一步。
“打过了,就给我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说着摸了摸左脸,缓缓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就算死了人,活着的,日子总还是要过。”
两人相对而立,方振皓只觉得手掌隐隐发麻,喉咙却里一阵干涩,像进了沙子,将满腔话都堵住。心口更是沉甸甸,积压而来的惊慌、怒火、委屈,却不知都到哪里去了,空余沉沉的愤怒。
“不用你送!”
他蓦地出声,目光变得复杂,嘴唇颤了颤,喉结上下一滚,却再什么话也没说,
僵持片刻之后,方振皓愤愤然咬牙转身,快步走开,恨不得一刻也不想再留。
邵瑞泽看他渐行渐远,背影僵硬,步履急促,像被什么不堪承受的力量追逐着压迫着,痛苦的喘不过气。
他摸着左脸,无奈出声:“南光,你让我怎么去开会。”
黑沉沉的屋子融在夜色里,零星亮起几点灯光。
半空中闷雷阵阵,雨丝越来越密。淅淅沥沥的雨丝化作瓢泼大雨,砸的弄堂人家葱郁花草瑟瑟发抖,檐下水滴如珠,一连串砸上青石地面,溅起晶莹水花。
屋里两人围着方桌而坐,只有头顶一盏吊灯亮着,光芒昏黄。桌上摆了简单的面包三明治,蔬菜沙拉,两杯红茶蒸出袅袅热气,游丝一般在灯下缠绕。
“我说你啊,放着好端端的洋房不住,非要和我挤。”史密斯挽起袖子,叹口气,“来这里,可是要睡地铺。”
“无所谓。”方振皓低了脸,拿勺子有一下无一下拨弄红茶,“我不想回那里去,让我觉得憋闷。”
史密斯耸耸肩,双肘撑上桌面,侧脸好奇看,“为什么,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方振皓低着头,语声有些沙哑,“没原因。”
“那么,我猜猜怎么样?”史密斯说着自顾自的摸着下巴,开始思考。
方振皓也不反驳,只是拿起茶杯喝茶,香气四溢,温馨暖人,一口红茶却蓦地哽在喉间,满口的苦涩滋味。
空旷原野上,亲眼目睹血淋淋的枪决,尖锐呼啸的枪声犹在耳边,又亲耳听到他熟悉却陌生的语音,那么一句一句,充满了血腥残忍,残酷,死亡,杀戮……被他说来却平淡无奇,就像是一日三餐一般的例行公事……
他不能理解,二十条血淋淋的人命,被随口说来就是那样的没有一丝波澜,毫无感情。
到头来,却如同草芥一般,被狠狠踏在脚下,还要用力碾上几碾。
心中愤怒与失望一起涌上,让他觉得心灰意冷。
曾经还期望,能有一线斡旋余地。
说到底,草菅人命也不过如此!
越是靠近,就越觉得他陌生。
他到底有多少副脸孔,多少张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