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予安心里“咯噔”一声。
心很慌,过速地跳。
忽然就明白了。刚刚自己总觉得不够的那种情绪,症结到底在哪里。
明平说得对。
对都清来说,他需要最后一场疯狂,来为自己短暂却美好的岁月画下个句点。
但时予安的理智在疯狂喊停。
这怎么能行呢???
怎么能让成斐和他演这种戏???
时予安都不敢看成斐了。
他垂着头,就听见成斐很平静地说:“不行。”
时予安就想,你瞧,是吧。成斐心里也有数。
明平这么个暴脾气,被成斐这咬定不松口的态度,给磨得快爆发了。
现场无人敢吱声,大家都在假装忙着手里的工作,眼神都不敢往这边扫。
明平要发火。
成斐卡在他火势还没扬起来的时候,忽然开口:“你来,我们去那边单独谈。”
明平一愣,哼了一声,掉头往小道具间走。
成斐瞥了时予安一眼,没同他说话,跟在明平后面过去了。
时予安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姜谊匆忙从旁边走上来,小声对时予安道:“小安,要不然我们先到一边去等着?”
时予安犹豫着不动。
羽砚忽然走过来,冷不丁道:“我觉得,你应该去听听。”
时予安“啊”了一声,纠结:“这不太好吧?”
羽砚道:“本来是不好,但我不想我们成哥被误会。”
时予安懵。他想说自己永远都不会误会成斐。
羽砚不由分说地推着他往道具间去,嘴里低声道:“总之你去听听,心里就明白了。”
道具间的门隔音不好,时予安已经能听见里面的声响了。
明平很抓狂:“成斐,我真的不明白!要是别人这么抵制,我也就认了。但你是成斐啊!我认识的成斐,永远都是把戏放在第一位的!为了拍戏,可以忍耐很多。我真的搞不懂你了!”
成斐收起了平时那种吊儿郎当,低沉的声音难得严肃:“老明,我不让加这段戏,是因为时予安是新人。”
“新人怎么了?”明平吼,“他拍不好、紧张我都能忍!我可以一遍一遍教他,耐心的过!你不也是吗?难道你还害怕带新人?”
“你还没搞明白我在说什么吗?”成斐的声音忽然冷了起来,好像能把明平的火给冻上。
时予安在门外听得也是一怔。
就听见成斐慢慢说:“时予安是新人。等他进了娱乐圈,因为这样的戏,他会承受什么样舆论,老明你不是不懂。他的竞争对手会怎么利用这点打击他,老明你应该都见怪不怪了。”
时予安感觉自己心跳都停了。
房间里,明平涨红着脸说不出话。
好半天,他才粗重地吐出一口气,有点发怔地坐到一旁,低声道:“你竟然是在担心他的前途。”
明平抱着手臂,站在那里。
他视线落在道具间杂乱堆着的物品上,眼神很渺远,像是透过这些物品,看到了很多很远的东西。
他低声道:“老明,这戏开拍前,他和你在这个道具间争执,要改戏。为了我。”
说到最后三个字,成斐笑了,带着点无奈的纵容感。
“我那会儿就想,这小孩怎么会为我想那么多。我自己都不在乎的事,他怎么就为了我惦记成这个样。惦记到你这么凶神恶煞的家伙,他都敢冒着火戳上来。怪傻的。”成斐摇头。
明平看着他皱眉:“成斐你的意思是……”
成斐看他,道:“老明,现在我或多或少有点理解他的心情了。可能因为我想要在拍完这部戏后和他签约吧,我现在总是在想他未来会是什么样子。真奇怪,我没怎么刻意,就开始想这些事。等想得太多了,才恍然醒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也为他想了那么多。”
明平长长出了口气:“所以,成斐,你现在是以他未来老板的身份,为了你旗下艺人的发展,来拒绝加这段戏吗?”
成斐挺认真地琢磨了一下,竟然摇头了。
他说:“老实说,老明,我不知道。我竟然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他的老板,指望他给我赚钱。我就是很单纯的在想,不行,我不能让时予安拍这种可能会影响到他未来的戏份。”
成斐看着明平笑:“老明,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我现在也梳理不明白。但这段戏,我觉得还是不要加了。怎么达到更好的效果,我可以帮你想办法,尽我所有。我相信一定有别的方式来达到你的目标。”
明平怔了怔,忽的反应过来,冲成斐哼哼:“你俩可真奇怪。明明性格上差那么远,怎么遇到这种事都是一样的反应?你瞅瞅你这话,耳熟不?这不就是当初时予安跟我说过的话么?”
成斐被他说的一愣,半晌,琢磨过来了。
一个若有所思的笑就这么攀上他脸庞。
门外一直安静听着的时予安,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抬手,敲了敲门。
房间里的明平和成斐都是一愣。
成斐走过去,把门拉开。
时予安在门外低着头,不看他,小声说话:“成老师……”
“你都听见了?”成斐笑着问。
时予安犹豫了一下,点头。
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终于把头抬了起来,看成斐:“成老师,我有些话想说……可以吗?”
成斐没说话,身子一错,给时予安让出来一条进门的路。
时予安进了道具间,听见成斐在他身后关上门。
明平看着他进门,又瞄了瞄他身后的成斐,道:“小时,既然你都听见了,那就直接敞开来说了。我还是坚持要加一段亲密戏。这个剧情主要为了塑造都清这个角色,没有理由把所有的任务都推到成斐身上。哪怕他自己揽活,我也不是很认同。”
时予安点头:“导演,我觉得您说得很对。”
明平一噎。
他都准备好了以一敌二,想好了被时予安回绝后自己该怎么继续劝他,又该怎么据理力争,为了捍卫自己的艺术和梦想而奋斗……
明平给自己加了好多戏,结果时予安说,他说得对!
明平像是一个已经写好剧本准备演独角戏的演员,忽然被导演喊了停,被卡的都找不到自己该说什么话了。
明平这个时候,深深体会到当演员也是怪不容易的。
成斐却很不意外。他慢慢走上来,看着时予安,也不说话。
时予安转过身看他,那眼神里是难得一见的坚定:“成老师,谢谢您这么为我着想。但我想,无论未来会发生什么,我都有勇气面对。现在的我也想不了那么多,我只想把戏拍好。”
顿了顿,他看成斐的眼睛里有光在闪:“成老师,这是您带给我的勇气。您就是这样无所畏惧地走到今天,我想……我想与其那么卑微地羡慕您,只敢躲在您光芒下做个微小的尘埃,倒不如努力的向您靠近一点。”
时予安说完话,感觉有回音在这小小的房间里打转。
这些话有温度,有力量,从他心里破土,挣开束缚,向光奋力去生长。
哪怕他现在的声音还很微弱,时予安却终于发现了,自己不再是月光照耀下的渺小尘埃。
他也想变成光了。哪怕是萤火,也要明亮。
成斐定定看着这样的时予安。
几秒后,他忽然笑了,视线一转,看向明平:“既然这样,老明,我有个折中的想法,你要听听看吗?”
明平醒过神来,连忙点头:“你说。”
成斐道:“推近景,只拍脸。”
明平一愣,琢磨了一下,皱眉:“这不是不行,但……”
“我知道,难度系数很高。”成斐慢条斯理地把明平的顾虑说出来。
“因为没有台词,这段戏的角色情绪变化又很复杂。角色的矛盾点很多,仅仅依赖神情的话,对于新人演员来说,考验是相当的大。”成斐一说到专业就头头是道。
他话音顿了顿,脸上慢慢浮现个笑:“更何况,这种镜头,没经验的人,确实很难仅用神情表演到位。如果能配合一些情景及动作,可能可以降低表演难度。所以……”
他扭头看时予安,笑:“时老板,你觉得呢?你想选哪种?”
刚刚还勇敢、向上、想要发光的时予安,垂着头躲他视线,耳廓都红了:“我、我会尽力……去、去学习。所以还是……就拍脸吧。”
成斐轻笑了一声,也不逗他了,扭头看明平。
明平长舒一口气,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他拉开道具间的门,冲片场各部门大喊:“准备一下!除了灯光、摄影留几个必要人员,清场!”
喊完,明平扭头跟成斐和时予安道:“你俩抓紧时间酝酿一下情绪。成斐你刚刚说的这么在理,那就由你负责引导小时。这个剧情主导在小时身上,他没经验,看你的了。”
说完,他无比体贴地把道具间的门一关,走了。
时予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他心跳的很快,也不敢抬头看成斐。
就听见成斐在那边轻笑:“说什么呢?好像我很有经验似的。我又没拍过这种戏。”
时予安就忍不住咳嗽。好好的呼吸都能把自己呛到,也是绝了。
视线里,他看见成斐的身影在向他靠近。
隔了几秒,成斐倾着身子,来瞄时予安的脸。
时予安往后错,不敢看成斐。
他垂着头,小声找着话说,把话题引开:“谢谢成老师。我知道,您这是在还我的人情……”
“什么?”成斐一时没听懂他的意思。
时予安鼓足勇气提醒他:“就是您之前说过的,一起吃夜宵的时候……您说有机会的话,会还我人情的。”
成斐回想了半天才想明白时予安在说什么。
他忍不住摇头笑了笑:“你这小家伙,怎么就把我的话记得那么清?每句都记得?”
时予安立刻点头:“嗯。”
他说到这个就毫不犹豫了:“即使不能每句都记得,但最重要的我也会牢牢记在心上。”
成斐点头:“那接下来我这句话就很重要了,时老板一定得记好。”
时予安屏息,认真准备听成斐说话。
成斐慢悠悠说:“其实吧,这种戏我也是第一次拍。一会儿咱俩尽量不笑场,行么?”
时予安一愣,下意识结结巴巴道:“尽、尽量?”
“别尽量。”成斐贴了上来,“咱们还是赶快走一遍,免得一会儿实拍了,真的笑场。”
他顿了顿,摇头:“老明要骂人的。”
时予安不知所措,胡乱点着头。
成斐低着头看他,声音放得低沉:“现在你不是成斐的小粉丝时予安,我也不是成斐。你是都清。你即将登上王位,同时也将成为付谋的傀儡。”
时予安垂着眼睛,跟着成斐的声音催眠自己,想要快速进入角色。
成斐的话音一转,继续道:“这一切,你心知肚明。可你深爱的付疏狂,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反而因为你将成为他的王,而疯狂地喜悦着……”
说到这里,成斐的话音停了。他似乎也在努力贴近角色的情绪。
时予安感觉一切都不同了。
成斐的呼吸近在咫尺,有些急,有些重。
就像剧里付疏狂对都清,倾泻的那种狂喜。
可都清的心里却是绝望的。他知道自己再也不配拥有这种狂喜。
时予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都清应该也是这样吧,难过又欣喜,把他的情绪冲击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成斐已经慢慢贴到了时予安的面前,咫尺之距。
他的呼吸和时予安纠缠在一起。他说话时,唇好像能碰到时予安的唇。
他声音低低的,往时予安心里钻。
他说:“让我看看你的脸……我需要看你的模样,确认你的神情。”
他应该是在说,想要看看时予安有没有进入角色,达到所需要的戏剧效果。
然而时予安感觉自己的理智全无。
他忽然就抬起手,主动拢住成斐的脖子。
他怔怔地看着成斐,神情没有平常那种克制的羞涩。
他好像堕在梦里,眼神里都是意乱情迷。
他的唇轻轻张开,又闭上,没有说出一个清晰的字眼,呼吸却那么清楚地落在成斐唇上。
成斐感觉自己听到了。他听到了这个少年无比坚定地在说,这是最后一次,他可以为之抛弃一切。
成斐眉尖轻轻蹙了起来。
他抬手想要回抱住这个少年。
他想把他揉进自己怀里,揉进骨血之间,凶狠的,蛮不讲理的,以最原始的独占欲。道具间的门开了,明平探头进来,问:“你俩准备的怎么样?可以开拍了吗?”
时予安被吓了一跳,好像刚刚醒过神,就看见成斐离自己这么近。
他手忙脚乱往后躲,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成斐看他这模样,心里竟然还有点遗憾。跟着,心头上泛起一丝毛毛的痒,像被小猫爪子挠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主动拉开和时予安的距离,若无其事地回身对明平道:“行了,我觉得差不多了。”
明平点头:“那你俩快点换衣服吧。场我已经清了。”
成斐慢悠悠往门外走,忽然来了句:“衣服就不用全都换掉吧?”
明平没搞明白他啥意思:“啊?”
成斐理直气壮:“反正只推到脸上,顶多到锁骨。脖子以下穿什么,不重要吧?”
明平努力思考了一下,点头:“理论来讲是这样……”
然后他皱眉:“但是如果穿着衣服,不会出戏吗?”
成斐抬手搭在他肩上,侧头看他,直笑:“老明,你顶着这张糙汉脸跟我探讨这个,我更出戏。”
明平不耐烦地把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卸下去:“随便你!要是出现穿帮镜头,老子再跟你好好算账!”
成斐“嘿嘿”笑着,跟在他身后晃出去了。
他没招呼时予安,这样倒更好,让时予安有机会把自己失控的情绪给拽回来。
时予安站在那里平心静气好一会儿,才垂头慢慢走,心里小声念叨着,这戏再拍下去,真的对他心脏不好。
明平已经提前清场了,片场里没几个人。
成斐先一步到了定点,坐在那里等时予安。
这路程也没多长,时予安却感觉自己这一步步走得艰难极了。
明平确认了一遍片场状况,和成斐沟通完,迎上来跟时予安讲戏:“我和成斐商量了一下。这场戏是突发的,所以一会儿开拍,就从付疏狂坐到都清身边,跟他说话开始拍。成斐照常说台词,你自己把握度,到了差不多的时候,往下开始走。成斐会配合你的。”
他还非常照顾新人情绪地鼓励时予安:“别怕,一次不过咱就拍两次!这回你就放开了,不用担心ng不ng的!”
时予安觉得他这话说得自己头更大了。
这种戏,ng越多次,越不好意思吧?一遍一遍在镜头前重拍……时予安脑补一下就脸充血。
成斐听见明平的话,在那边轻笑,也不说话。
他越笑,时予安越不敢看他了,低着个头慌乱地跌到他身边坐下。
正在小心调整情绪,他就听见成斐道:“时老板,刚才演的很好。一会儿还请你多指教。”
成斐把“指教”两个字咬得字正腔圆,低哑的音色有磁性,仿佛要把人心尖给吸过去。
时予安一愣,跟着脸就慢慢开始泛红。
明平在那边喊了开始。
成斐开始说着台词,时予安低着头听。
结果他半天没进入情绪,就被明平喊停了。
明平这次确实难得的耐心,溜达过来问时予安:“怎么样?需不需要再给你点时间调整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