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他怎么样了?”
微风吹起校医室白色的纱窗,夏康站在窗边,向正在为吕过做全身检查的校医问道。
“奇了怪了。”
校医咔哒一声将检查用的光笔按灭,插进胸前的口袋里。
“生命体征稳定,各项病理体征均为阴性,按照医学标准来说这位同学很健康。”
“那他怎么没反应?”
校医沉吟了一会,然后弯腰凑近了正躺在病床上的吕过。
“同学,你要是有什么烦恼的话,可以和老师我说哦。”
校医的语气很温和,带着长者特有的沉稳。
“……”
吕过依旧毫无反应,这位学生的状况,这让从医二十余年的校医感到颇为棘手。
这些能在荣德高中就读的学生,都是些在家备受宠爱的孩子,要是他们在学校里出了点什么事,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尤其是后者,稍有不慎就很可能让他丢了工作。
“唉。”
叹了口气,校医摇了摇头,转身对一直守在旁边的夏康道:
“麻烦同学你再照顾他一会,我现在去联系吕同学的家长,一会就回。”
夏康点了点头。
校医室的白漆木门嘎吱一声关上了,这间不大的屋子里就只剩下来吕过和夏康两个人。
从刚刚校医的反应,夏康也看出来了,这位叫做吕过的同学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其似乎在心理上出现了什么问题,而并非是由于生病。
他本想劝劝对方,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凡事要向前看。
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不太妥当,他并不知道在这位同学的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在这种情况下盲目劝慰对方,颇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
犹豫了好半天,最后只是略显尴尬的搭了一句话。
“要喝水吗?”
他没有抱着对方会回答的想法,只是作为学校的纪律委员,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对遇到困难的同学进行关心,哪怕这点关心作用不大。
又一阵风吹了进来,白色的窗帘浮动,淡淡的影子拂过吕过麻木的脸庞。
“喝。”
他的声音干哑,像两根干燥龟裂的木头摩擦。
夏康愣了愣,随即转身提起床头柜上摆着的暖水瓶,给病人倒了一杯温水。
吕过支起上半身,接过了夏康手里的玻璃杯。
透明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摇晃,在透窗而入的阳光中,折射出绚烂的暖光。
“谢谢。”
抿了一口温水,湿润了干燥的喉咙,吕过感觉自己好了很多。
“你……”
夏康想问他到底发生了何事,可话还没问出口,就被掀开被子的吕过给打断了。
“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哎,你先别下床啊,老师说你需要多躺会。”
“我真的好多了,不信你看。”
说着吕过就光着脚在地上跳了两下,然后旋转一周,向夏康展示了自己此刻的正常。
“我知道你身体没问题,就是……”
心里出了毛病。
后边的话夏康没有说出口,只是强硬的把吕过按回了病床上,生怕他一个想不开,再做出些什么极端的事情来。
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力道,吕过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夏康,你是哪班的?我以前怎么没见你来我们班检查过卫生?”
眼见吕过终于没有了要强行起身的意思,夏康顿时松了口气,随即忙回道:
“二班的,我前几个月才转学过来的,你以前没见过我也正常。”
原本略有尴尬的局面,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的打开了。
“这都快要高考了,现在转学?”
“嗐,我自己也不想啊,谁叫我爸上个月中了彩票,家里突然有了钱,他就偏要把我送过来,真是的,我本来在三中也挺好的……”
提到自己的父亲,夏康立刻就愁眉苦脸起来,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荣德的师资力量确实是外环最好的。”
“其实也不全是因为这个,前段时间三中旁边的种植技术学校死了个学生,据说是那什么红唇杀手干的,我爸不放心,就干脆把我从西城送到北城来了。”
“哐当!”
玻璃杯掉落在光滑的地板上,顷刻间摔成了碎片。
吕过的手还维持着握持状态,眼神愣愣的看着前方。
夏康顿时被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说错了哪句话,立刻手忙脚乱的站了起来,一边蹲身收拾残片,一边道歉道:
“看我这嘴巴,打小就不会说话,你别和计较……”
吕过完全没有在听,红唇杀手这四个字,触碰到了他内心深处最为恐惧的东西。
瞳孔颤抖着,张图强,永无止境的废弃街巷,由防爆盾牌组成的人墙,空中巨大的直升机。
转瞬间,废弃的街巷建筑倒塌,人墙惨嚎着融化成血水,着火的直升机从空中坠落。
那只透明的怪物蠕动着宛若小山的身体,从火海中血淋淋的爬了出来。
而它前进方向的尽头,则是那个戴着面具的女人,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全身的每一块肌肉瞬间被激动,吕过猛的抱住脑袋,蜷缩成一团。
不知怎么的,他的脑海中开始不受控制的回响起那首怪异的歌谣。
“……笼中鸟……理智的笼中鸟……可怜的笼中鸟……罪恶的笼中鸟……食物链里的笼中鸟……当伟大的幕后之人打开牢笼的那一刻……你是高飞还是死亡……”
恐惧无法抑制的急剧攀升。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在故作无事,他什么都不想去思考,不想去面对,只想逃避,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去。
对……逃跑吧……就这样逃跑吧!
反正那个家伙是永远都不可能被战胜的存在,他再这样挣扎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就连出动了特别行动队的警员都落得了个全军覆没的下场,更何况是自己这样一个弱小的普通人呢?
每一次轮回,只要他妄图反抗那个家伙,就总会将无辜的人卷进来,先是自己的家人,然后是曹忠宇,张图强……
太多太多无辜枉死的人,他们都是因为自己而死。
真是太蠢了,我简直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早就该想到这些的才对,奈何自己死了这么多次,才意识到了这么浅显易懂的道理。
只要不反抗不就好了吗?
所以逃跑吧!
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这样就不会连累任何人,哪怕要出城,去城外那片荒无人烟的沙漠中,也比继续待在这里等死要好。
吕过兴奋起来,他终于找到了活下去的正确方向,经历过之前那么多次的死亡,怎么能不叫他欣喜若狂呢?
只是他忽然又想到了自己的家人,蒙在被子中显得有些扭曲的笑容猛然一滞。
要是他走了……爸妈该怎么办?爷爷奶奶又该怎么办?
他们吕家只有他这么一个孩子,爸妈年纪也不小了,他这一走几乎无疑于致命一击。
我真的好自私。
可是……我想活下去。
吕过的心再度彷徨起来,他的心就像被撕裂了一样,疼得厉害。
蜷缩得更紧了,他抱着双腿,眼泪肆意流淌,泛着浓郁的腥气,喉咙中发出呜咽的哀嚎。
被子外传来夏康无措的声音。
“你没事吧?我……我那啥,你要喝水吗?我给你倒。”
然后就是水流倒进杯子里的特殊声响。
“来,喝水吧,你先把被子掀开。”
夏康的声音很轻,带着真情实意的关切,竟让吕过感受到了些许温暖。
哭声渐歇,肆意宣泄了一番情绪的吕过,终于感觉好了一些。
掀开被子,吕过用袖子擦了擦泪水,明媚的阳光撒在他的脸上,然后对夏康笑了起来。
“谢谢你,夏康。”
夏康没有回答,手上拿着的玻璃水杯滑落而下。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