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20
端着碗筷走出厨房的时候,
孟词微仍然心悸未消。她在门口处稍顿,竭力缓正着呼吸,耳后依稀还留存着路老板呼吸的微弱气流触感。
感官上麻麻痒痒,
沿着耳后经络伸出一道极细极浅的银丝,一直顺延到心口处,
扯着心尖上一处,一抽一抽地,难以平静。
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再重新睁眼时,孟词微眼底已经恢覆清明。
压下心中掀起的波澜,
她面上从容,缓步走回圆桌,
将手中碗筷放在桌面转盘上,留着其余人自己拿取。
回到自己位置上,方坐稳时,
路老板端着最后两道菜,
走出厨房。
孟词微垂着眼,刻意不去看他,以免牵出自己眼底难掩的覆杂神色。
盘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发出轻微的闷响。路老板走来,扯开她身边的椅子,
径直落座。
那一瞬间,感受着身边人有些紊乱的气息,
他淡然敛目。从桌上挑了一套碗筷推到孟词微面前,
同时,路老板借着动作微微倾身,
以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她:“考虑得怎么样了。”
孟词微抿着唇没说话,视线落在他递来餐盘的手上。那双手指骨清晰,指尖透着淡淡的血色,他此刻只是拿着盘子,但偏偏像是执着件艺术品。
难以想象,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这双手上,到底沾了多少污秽骯臟。
微微起身,孟词微不动声色地扯着身下的椅子,往他相反的方向移去,与路老板拉开些许距离。
她闷声说道:“我不信你。”
“不信什么?”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路老板这句问询,尾调轻扬,仿佛还带着隐隐笑意。
孟词微转目看去,路老板却没看向她。他抬手,给自己取了一套碗筷摆在面前,整个动作透露出一派从容模样。
丝毫不像一个嫌犯该有的状态。
“都不信。”她凛眉,收回视线,淡声回道。
“是吗……”路老板顺着她的话,落下极轻的一声餵嘆。由于两人距离稍近,这话像落在耳边,又带出了方才在厨房裏感受到的那缕细线骚动般的痒意。孟词微眨眨眼,没有理会。
她现在心中所盘旋的,是更重要的事。
——虽然方才,路老板亲口承认了,他就是嫌疑人。
出乎意料般顺利,甚至不需要她去逼问,也不需要她去盘查,路老板就那么轻易自曝出来,自己的身份。
但是,他为了什么?他的目的是什么?孟词微想不明白。
虽然她之前对路老板是有所怀疑,甚至还是很大的怀疑,但是孟词微还是不得不承认,她心底,其实是隐隐相信着他的。
连她都想不清楚为什么相信,归结半天,只能暂时认为,大概是直觉。
直觉……
直觉是最可怕的东西,它没有理性分析的架构支撑,却又在无时无刻影响着她的判断。
孟词微不敢赌,所以她不敢信他,即使他亲口承认,她还是保持怀疑,无论他是或不是,她都要……找到证据。
想到这点,孟词微张张口,问话堵到了嘴边,将要说出来时,却被路老板一句提醒堵了回去:“无论信不信,为了保住你手裏的那件东西,过会你都要好好配合我。”
他说“手裏的东西”孟词微微楞,明白过来,他指的是传国玉符。但是,路老板是怎么知道传国玉符在她这裏?
孟词微心中疑虑更甚,掌心起了薄薄一层冷汗,发觉自己竟躲不开他的视线——他到底,还知道多少?
面上不显,她眨眨眼敛住内裏慌乱,知道现在不是问话的时机。
上菜的短暂空隙过去,众人拈筷坐稳,目光不自觉地又重新回到孟词微身上。方才被短暂的话题绕回来,这次,是高恒先开口。
他停住面前转盘,目光环视一圈:“各位,剩下时间还长,我们不如继续刚刚的话题,边吃边聊,还是从孟小姐开始。”
“孟小姐觉得如何呢?”说完,高恒视线顿在她身上,问道。
想起方才路老板的提议,孟词微没有急着开口。
短短几秒钟内,她的脑子裏已经不知转了多少趟弯:方才路老板自曝嫌犯身份,话中意思是想和她结盟,但具体怎么结盟,他没有说。
听他的意思,也是和她相同:想将这趟水搅浑,好隐藏住自己。那既然这样的话,为什么要自曝,告诉她嫌犯身份呢?不怕她说出去吗?路老板如果真是这样的打算的话,那么,他没必要和她自曝,也没必要和她结盟。
自己藏住就万事大吉。告诉她,等于多了一份风险。
他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孟词微想不透。
这点想不明白,有关另一点思考也是云裏雾裏。
眼下,要不要和路老板结盟,也是个问题。她的目的,是为了混淆视听,好将自己更好地隐藏起来,从而茍到救援到来的那天。
从路老板的提议来看,他们的共同目的不谋而合。作为嫌犯,他比她更需要隐藏,不落下什么把柄。但目前,路老板不拿出证据来,她不能轻易断言他的嫌犯身份。
也因此,她还需要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路老板万一不是嫌犯。
那他为什么要来横插一脚,制造混乱。孟词微想到两种可能性。
要么,他是接头人,帮助真正的嫌犯藏匿;要么……他是她这边的人,和她说这些,是为了帮助她。
这个念头一出,饶是孟词微都被惊了一瞬。
沿着这个结论往前回想,那么之前有些奇怪之处就一瞬间变得通洽:昨晚的劝告、今天的提醒、还有刚刚对她自述,都像是在以另一种角度在帮助她。
但是如果真的如她所想,路老板为何不直接告诉她,反而要说出自己是嫌犯这个对立信息。这样想来,这个想法也有一点站不住脚。
孟词微拧眉,一时陷入两难境地。
所以……路老板究竟是什么身份?
他到底是好是坏,她到底该不该,和他结盟?
万般思绪一闪而过,孟词微内心纠结一瞬,还是决定:把路老板方才在厨房裏说的话供出去。
管他是好是坏,是嫌犯抑或者不是,他自曝,那她就将他拉出去挡枪。秉着疑心,她要先保全自己。
“没有异议,”孟词微淡声抬眸,回答高恒的话。接着目光转向身边的路老板,眼眸不沾半分情绪,陈述道,“只是,方才路老板和我说了一件事,我觉得,比我的自证重要很多,大家有必要知道。”
她起了话头,却是将话题抛给路老板。
一时间,各色目光从她身上滑向她身边端坐着的男人。
呵。
迎着众人视线,路老板只是轻笑。他眉眼舒倦,落在她身上,目光看似轻淡又隐隐深邃,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孟词微回望,没有接着开口。
识相点,就自己说出来——她眼底带着这种情绪。
“哦?”高恒搭着手向前倾身,面上略带兴致,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路老板还背着我们藏了什么事?不妨说来听听。”
敛眉,路老板淡然收回视线,唇角笑意更深,眉目间更显和顺,如山涧融雪般清冷又温吞。
他摇摇头,目光沿着圆桌环视,最后,对上高恒明显带着压迫感的双目。路老板不疾不徐,轻声开口:“高警官没必要搜屋,也没必要再去一个个问询。”
“传国玉符,在我这。”他说着,轻飘飘扔下一个重磅炸弹。
“砰——”实木靠背椅子倒向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刺耳声响。
呆楞的众人被这声响唤回思绪,转头去看声源处。
那边,高恒登时站了起来,也没管倒下的椅子,他撑着桌面,怒目圆睁,脸色涨红着,直直盯着路老板。
如果眼神有温度,那他灼灼的目光,煞有介事地将要把路老板身上烫出两个窟窿。
他咬着牙,喘着粗气,字眼从牙缝裏蹦出来,一字一顿:“你说什么?”
“我说,”路老板淡然,承接着高恒濒临爆发的怒气,他语气依旧浅淡,仿佛在谈论今天的饭不错,“传国玉符,在我这。”
“高警官听清楚了吗?”他挑眉,眸光凉薄。
孟词微眨眨眼,脚尖在桌下轻轻踢向路老板的腿侧。
察觉到她的动作,路老板身子僵硬一瞬,移开视线望向她。
孟词微视线依旧胶着在面前的碗筷上,右手拈着筷子不动,左手顺着腿侧慢慢摸索上他的膝盖。
她指尖掠过的地方如蜻蜓点水般,带起一阵麻痒的涟漪。路老板不动声色地垂眸,搭在膝上的右手微动,反手成拳,将她不安分的手握在掌心。
孟词微指尖挣扎一瞬,他的手卸了力道,但还是箍住她,不让她乱动。
没有察觉到他的心思,孟词微目的就在他的掌心。
——她食指点起,沿着他掌心纹路极慢地描绘了一个问号。
指腹擦过他手上分布奇怪的薄茧,她顿了顿,一个问号画完,没有急着收回手,反而沿着那薄茧边缘轻轻勾画。
隔靴搔痒般,痒意顺着掌心延出的青筋灌入血液,再顺着皮下血管,一点一点,像藤蔓般,慢慢攀爬至心头。
藤丝缠绕、包裹、陷进心□□壑,带出好似供血不足的闷热感。
路老板气息紊乱一瞬,眨眼间,便又恢覆正常。面上不显,他依旧一副淡漠模样看向高恒,接着说道:“但我不是嫌犯,也不是接头人。高警官可以先别急着生气。”
桌下,他指尖用力,握紧孟词微的手,但掌心被带出来的酥麻仍在,绕在心头难消。
将她的手放回她的椅凳,松开时,路老板以食指指尖压住她的手背,止住她欲再反握回来的架势,略带一丝警告成分。
孟词微动动手指,安安稳稳顺着他的动作停在椅面,没有再乱造次。
就停身边路老板接着道:“自我介绍一下,路渐川,省博考古队成员。几天前队裏接到一则消息,说是槐山这裏发现了汉代帝王墓,所以派我先过来探实。”
这个说法,怎么全是她的词?
孟词微目光侧去,张了张口,终是没有出声,等着他接下来的说辞。
她这一小动作没被人註意到,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都停留在路老板,哦不,路渐川身上,屏息凝神。
高恒听了这话,怔然间,弯腰扶起椅子,缓缓坐下。
他正肃了神色,示意路渐川接着说。
“槐山上有帝王墓的事情,今天中午大家也从沈荃沈先生那裏了解到了发现过程。只不过这种群裏流传的照片,我们省博也难以判断消息真假,所以就在前几天,省博考古队先派我过来打探消息真实性。”
路渐川点点头:“相信到现在,大家也能看出来,消息是真的。上山那天,我找到了那两个被困的背包客,将他们从坑裏带出来,送他们下山。然后,我进了墓。”
“也就是说,是你赶在嫌犯之前,将传国玉符从墓裏带了出来?”孟词微适时接话,装得一副懵懂模样。
“毕竟是这种等级的文物,如果留在墓裏,很难防范文物贩子,还是带在身上比较安心。”路渐川回她,也是对着在座各位说道。
他这一番自脱马甲,着实让桌上众人一时都缓不过神来。
过了半晌,才有人找回了声音,犹豫着开口问道:“那……你现在旅店老板的身份怎么解释?你之前说是老刘的亲戚,这话……应该是假的吧?”
顺着声源望去,说话的是韩蕴。
他蹙着眉头,看过来的眼神裏带着浓浓的不信任。
路渐川目光转向他,沈吟一声,道:“是的,我不是他的亲戚,我在来到槐山之前,也不认识他。”
“那……”韩蕴张口,却被路渐川抬手止住了声。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旅店老板的身份,是老刘托付给我的,他有事,下了山。至于去了哪裏,他没说,我也无从得知。”他说。
韩蕴抓住他话裏的破绽,站起身来质问道:“你和他无亲无故,他怎么会将旅店托付给你,就走了?”
也不怪他怀疑,属实是路渐川这话立不住脚,哪裏会有人随意将旅店托付给一个陌生人。
孟词微在旁听着,也登时拧了眉。
“第一,我在来的时候,像老刘禀明了来意,并表示过几天,还会有省博考古队的十几个成员入住旅店。”路渐川伸出食指,说着,又立出中指,比上一个二的手势,“第二,同时我还告诉了他,警方不久也会过来,暂时封锁槐山,严查上下山的人员。”
“与其怀疑我,你为何不去思考一下,老刘,是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路渐川收回手,顶着韩蕴铁青的面色,接着道,“毕竟,他正是在我说完第二点后,便收拾了行李,下了山。”
话音刚落,就见韩蕴扯开椅子,大步径直向路渐川的方向走来:“你什么意思?”
边说着,边撸起袖子,俨然一副要干上一架的架势。
“字面意思。”路渐川视线未落他身上,垂眸卷着袖口,淡声道。
一旁坐着的段青看见这架势,连忙拖着一条瘸着的病腿站起身,上手拉着韩蕴的衣袖,只是指尖还没触上,将将擦过时,韩蕴就几步迈到路渐川身旁。
桌上其余的人还未反应过来,就见韩蕴的手抓向路渐川的衣领,却在离近方寸时,在半空止住。
孟词微离得最近,还没看清路渐川的动作,却看他的手已经扣住韩蕴的手腕,稳稳钳制着。
手腕上传来力道极大,韩蕴试着挣扎,却未撼动分毫。
怔神间,他径直伸出另一只手,却被向前的力道带着,径直压上了圆桌,与此同时,他原本被路渐川钳制的左手也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反扣在身后。
桌面碗筷被这一动作带地碰撞四散,掉落地面。
“啪——”地一声,一个瓷碗应声而碎。
韩蕴的脸被压制在桌面,感受着面颊下木桌的温凉,呼吸间还带着隐隐木头味,韩蕴视线下移,瞥见那个碎落瓷碗,语气更加冷硬:“放开我。”
路渐川敛着眉目,盯着他的后脑勺,没说话,手下却松了力道。
挣扎着起身,韩蕴冷哼一声拉整有些皱折的外套,经此一遭,他倒是缓过神来,后知后觉自己有些意气用事。
但是嘴上没想着服软,看着安坐如山的路渐川,他胸中憋着一口气,终是没撒出来。
肃着脸,韩蕴闷声将地上被撞落的瓷碗残渣收拾了,下了桌。
桌上恢覆宁静,高恒这才马后炮一般,看着韩蕴离开的方向摇了摇头:“这孩子,真是被惯坏了,凈皮实。”
淡然卷下袖子,路渐川不置可否。
刚刚碎掉的瓷碗是段青的,路渐川重新折返厨房,拿了一副新的碗筷出来,放到段青面前。
他低声道谢,路渐川折着眉,没有说话。
目光下瞥着坐在一旁看戏的孟词微,用眼神示意着韩蕴离去的方向。
很短一簇,又借给段青递碗筷的动作掩饰着,桌上众人视线虽然都在路渐川身上,可只有孟词微一人看见了他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