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懂他的暗示,孟词微轻咳一声站起身:“我吃好了,我上去看看他。”
他,指的是韩蕴。
说完,没有管其余人的反应,她看向路渐川:“路老板接着聊。”
孟词微下桌,跟上韩蕴上楼的方向,走上楼梯。
没记错的话,韩蕴的房间应该是在二楼,可走到二楼楼梯口时,廊上不见韩蕴身影。
脚步没有停顿,孟词微放轻脚步声,径直往三楼走去。
她房间门口,韩蕴抱臂倚着门。见她过来的身影,放下手臂侧过身,朝门锁处撇了撇嘴,示意她开门。
孟词微定定看他一瞬,掏出钥匙开了门。
两人走进,站在门口,虚掩着门。
看着门缝处空无一人的楼道,孟词微压低声音问他:“他怎么和你说的?”
韩蕴环视着她的屋内,最后目光落在床边背包上:“就说让我陪他演场戏,给你争取点时间。”
“是吗?”孟词微齿间含着这几个字,想起方才在楼下,她进厨房时和韩蕴的擦肩而过,“他是那时和你说的吗?那他有没有透露,他的身份?”
韩蕴摇摇头:“没有,他只说了到时候找个理由从桌上脱身,摔碗为号。”
“你那么相信他?就没怀疑过吗?”
“怀疑,但他是唯一一个知道老刘下落的人,”韩蕴说着,顿了顿,“所以,我只能相信他。”
“……”孟词微一时语塞。
过半晌,她才缓缓问道:“那现在呢?经过刚刚,你还相信他吗?”
韩蕴没应声,沈吟着反问她道:“你呢?你相信吗?”
迎着他的目光,孟词微很轻地,缓缓摇头。
韩蕴同她一样。
“不说这个了,先做正事。”
说着,他走向背包处:“要藏这个对吧。”
点点头,孟词微叫住他:“先别动。”
韩蕴弯腰够向背包的动作止住,直起身看向她,旋即,了然地点点头:“不好意思,还是你来吧。”
他不知道裏面是什么,但是结合路渐川方才在下面的说辞,加之孟词微现如今的反应,倒是隐隐猜到了些许。
明白过来后,他极有眼色,主动走出了门,背对着室内:“我帮你放风,尽量快些。”
看着他大半背影都掩在门板后,孟词微没有急着动作。顿了顿,还是起身走上前,合了门。
锁扣声在背后落下,韩蕴背靠在门外,听见这道声响,垂着的眼眸极轻地眨了一下。
——空落落的。
孟词微走后,桌上一下子少了两个人,显得有些空。
剩下的人,要么是还没吃饱继续吃饭的一流,如段青、罗文秀和妞妞。
段青刚来到,中午的那番谈话也不得而知,因此,现在显得有些置身事外。
接过路渐川拿过来的新碗后,他也没有多言,斯斯文文地拈筷夹菜,吃饭时很明确地保持了食不言寝不语的优良习惯。
妞妞本身中午就没吃太饱,而后下午又经过一场奔波,早就饿得饥肠辘辘。此刻窝在罗文秀的怀裏,大眼睛眨巴眨巴,吸溜吸溜地喝着罗文秀吹得微凉的菜汤。
罗文秀就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饭上桌后,除了餵妞妞吃饭,就是自己偶尔执筷夹上两口饭菜。只在方才韩蕴和路渐川争执的时候稍稍抬了眼。闹剧散场,依旧垂眸置身事外。
而另一流,则就是剩下的高恒、程涂、孔庆荣三人。他们则是凝神静等着路渐川的后文。
高恒不用说了,作为警察,此刻他最关註的就是传国玉符,有关案件,他是饭也吃不下,方才菜上桌的时候就没动筷,一直听着路渐川的讲述。现在闹剧散场,他的註意力全放在路渐川身上,也顾不得离席的韩蕴和孟词微二人。
——即使孟词微是他最开始的怀疑对象。
由此可见,路渐川这一手操作,确实有效。
程涂权当听故事了,从中午到现在,关于这件事情的反转可谓层出不穷,一环套一环,翻过这山发现还在谷底,揭开这面发现下面更精彩……概括来说就是:这瓜简直太精彩了!
至于孔庆荣。
很明显,他的目的昭然若揭,只有一个字,那就是——钱!没错,从中午提出帝王墓起,他就在动些歪心思,下午无功折返后,本想着明天找个时间再上去一趟,坚持不懈地找肯定能找到。
没想到现在却听见他心心念念的传国玉符就在旅店,现如今还揭秘了在路渐川身上。
孔庆荣眼中精光乍起。
考古人员又如何?现在也出不去,要是他能在脱困之前将玉符拿到手……咽了咽口水,孔庆荣手拄着下巴,掩盖着嘴角一抹掩盖不住的得色。
这样想着,孔庆荣左右看着一圈,与也在观察众人的高恒对上视线,想到他的身份,孔庆荣脑子裏下意识就有些惧怕,他敛了眼中精色,讪讪地收回视线。
高恒目光只在他身上掠过一瞬,很快就移到了路渐川身上:“路先生,你能自己主动说出来,这对你我而言都是一件好事。”
“相信你也清楚现在的情况,嫌犯和接头人都在旅店,原本我以为传国玉符被他们拿走,没想到竟被路先生提前取走,这样,也算一件好事。”
“起码没有让这件文物落入他人手中,”他说着,语气转了个弯,说出自己的提议,“但是敌人还在暗处,我们暂时无从得知究竟是谁在假装。”
高恒手指隔着桌子指向路渐川:“即使是路先生你的话,我也不能全然相信。”
听见这话,路渐川淡哂,舒了舒眉眼,没应声。
就听高恒接着道:“所以,还请路先生暂时,将传国玉符交由我来保管。方才我也已经证实了我的身份,路先生可以选择相信人民警察。”
说完,他有些紧张地摩挲着手指,目光直盯着路渐川,等他一个答覆。
孔庆荣听见这话,登时觉着有点不妙,这玉符如果放在路渐川身上,他或许还有着一丝机会拿到手。但要是放在高恒那裏……
想到这,他折眉斜眼,余光瞟着路渐川的态度——只希望路渐川不要交出去,毕竟高恒是警察,警察嘛……应该都会配木.仓的吧。
还好,路渐川的回答让他舒了一口气。
“这……恕我不能同意,”路渐川轻轻闭目摇头,“高警官,嫌犯一日不抓出来,隐患就会多存在一日。为保玉符安全,我觉得还是放在我这裏比较妥当。”
眉心疙瘩起了又下,下了又起,高恒抖着唇,被他这下噎得出不出声来,他站起身,眼底暗色渐盛:“路先生,劝你最好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说把传国玉符交由我来保管,是为了协助办案,是为了保证玉符安危,你现在这话是什么意思?在质疑人民警察的能力吗?”
他拿话压他,语气中威胁渐盛。
手指随意地叩在桌面,指尖没什么规律地一下一下点着,路渐川静等他说完。
半晌,他抬眸凝视:“警察办案,讲流程归条法,高警官这走的是什么方式?威胁?还是强-权?我的意思相信已经表达得足够清晰,找出嫌犯,我上交玉符。如果高警官当真心急的话,何不好好盘盘,嫌犯到底是谁。”
“这样,我也能将玉符早日交出。”他收拾了面前的碗筷站起身,“我吃完了,各位慢用。”
说完,未等高恒反应过来,端着碗进了厨房。
一顿诡异的晚饭,吃得甚至比中午的气氛更加沈闷。
几人不欢而散,环视下去,虽无人接着开口,但保不准,心底各怀鬼胎。
毕竟谁也不知道,另一人皮下的,是不是就包藏着一颗祸心。
短暂静默几瞬,孔庆荣推开面前的碗,一抹嘴,站起身下桌:“啧啧啧……警察也啃不下来硬骨头。”
话中嘲讽意味满满,高恒却像是没听见似的,沈着脸抿唇不语,一副心思沈沈模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孔庆荣懒得管,他绕着圆桌一端走上楼梯,经过厨房门前时,目光止不住地伸进去,上下打量了路渐川几眼,才背着手,悠悠踱步上楼。
他一走,高恒也坐不住,草草撂了筷站起身,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一声不吭,也上了楼。
走在楼梯上时,正巧与下楼的孟词微擦肩而过。
“高警官。”孟词微侧身让步,笑着低声打了个招呼。
顿住脚步,高恒停下看她,孟词微依旧嫣然,噙着笑问道:“高警官有思路了吗?猜出谁是嫌犯了吗?”
“你想说什么?”听出她话中有话,高恒折眉,语气不虞。
顺着耳边鬓发,孟词微一脸乖顺:“只是碰巧听见,高警官似乎……吃了瘪。”
她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起这个,高恒登时气不打一出来,甩甩手,懒得再理会孟词微,收了视线接着向楼上去。
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202,孟词微敛起笑,眸中划过一丝冷淡。
剩下几人也相继吃完,段青扶着桌子站起身,正巧路渐川拎一把钥匙走过来:“二楼房间住满了,三楼还有空房。段先生,你住304号房可以吗?”
双手接过钥匙,段青点点头:“可以是可以,只是,我的腿可能不太方便。”
他这样一说,路渐川垂目看去,正见他微吊起的一条腿,爬楼梯确实有些勉强。
沈吟一声,路渐川做下决定:“那这样,我和你换吧,你住我那个房间。”
“麻烦了。”段青含着笑谢道。
路渐川颔首,朝着走廊尽头自己的房间走去:“我先收拾一下东西,过会你可以住进来。”
说着,拿钥匙开了锁,径直走进门内,从内挂了锁。
段青站在原地,眸中温度持续到路渐川进门那一刻消散。他看着紧闭的房门,眼中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微微勾起唇角,他扶正金边眼镜,借着镜片折射光遮掩自己眼眸中的阴沈色彩。
时间还早,他不能那么早暴露。
但是可以,陪他们,好好玩玩……
想起今天下午路渐川一眼道破他装睡的话,段青眉心微结,嘴角上翘出浅淡弧度。
他现在觉得,浑身血液都在沸腾,燃烧,止不住叫嚣着,活跃着,兴奋的因子。已经好久没遇见,那么敏锐的人了。
段青闭上眼,呼吸间都带着畅快的味道。
他享受这种棋逢对手的感觉。
路渐川将几件重要物品装进背包底部,收拾了换洗衣物盖在上面。
走出房门时,时间不消五分钟。
见段青等在房门口,他侧身,将钥匙递给他,嘱咐道:“这间房原本是旅店老板的,我也只是借住,所以裏面有他的衣服物品,保证不要损毁。”
段青应了一声,将方才路渐川交给自己的304号房的钥匙还给他:“这个。”
点点头,路渐川随手接过钥匙揣进兜裏,转身离去:“有什么问题叫我就行。”
没有急着上楼放东西,路渐川暂时将收拾出来的背包搁置前臺,转身进了厨房,打扫晚饭后的卫生。
程涂和罗文秀吃完饭,一起搭手将圆桌收拾了,剩下的空菜碟送进厨房。
孟词微踏进厨房门,正巧碰见程涂送完最后几张盘子,与她打了个照面。
看见她过来,程涂了然笑笑:“你俩聊吧,我就不打扰了。”
说罢,侧身让孟词微走进,自己侧身擦着边出了厨房,末了,还不忘贴心地将门带上。
目光从门板转向路渐川,他站在水槽边,如中午一样的位置,区别的是,面对的窗外是没有一丝亮色的黑沈的天。
白天转到黑夜,厨房裏亮着灯。
到底是老旧旅店,厨房扯的灯是那种昏黄灯泡,麻花电线吊出一个黄晕光点,铺下的色光柔柔,搭在路老板肩头,似用金色勾线笔给他的轮廓描摹勾了线。
显出微垂的后颈线条,背肌盖在修身毛衣打底衫下,跟着动作微微起伏,整个人看起来清瘦,却处处匀称,让人好奇衣服下的肌肉纹理。
想到方才他一下制服韩蕴的画面,孟词微走近,幽幽开了口:“看不出来,路老板还是练过的。”
路渐川卷着袖子,双手冲在水流下,视线未及她,没应声。
横竖只是一句带着试探的揶揄,孟词微没指望他回,她又凑近一步,看着咫尺之间他的侧颜轮廓,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现在,是不是该解释一下了?”
“解释什么?”路渐川抬手,拧大水龙头。
哗哗水流声更显,稍稍盖住几分他喑哑的音色。
“你说呢?”孟词微手指顺着他卷起的袖口向下,贴着他的小臂,指尖感受着他的小臂温度,蹭过冰凉水珠。
一路向下,直到攀上他的手指,他的指腹不甚柔软,修长指骨嶙峋,刚刚沾了水,带着潮湿的凉意。
是和她全然不同的手心触感。
孟词微垂着眼,看自己的手指攀上他的指节,柔软灵活地锁进他的指缝,两人十指相扣,她唤他:“嫌疑人。”
感受着指腹下滑腻柔软触感,路渐川指骨微动,轻而易举地反手包裹住她的手。
“想问什么?”他说。
想问什么?孟词微原本脑中充斥着许许多多想问他的问题。
例如:你到底是不是嫌犯?老刘究竟怎么回事?你和韩蕴怎么达成的合作?你为什么知道我的身份?为什么要伪装成我的身份?你究竟是好是坏?你是利我还是害我?你到底什么身份……
种种问题堵在嘴边,一时间她竟想不到该先挑哪项出来问。
言语凝涩几分,路渐川先代她说出了口:“不知道问哪个?”
孟词微看着他,没有说话。
路渐川松开她的手,后撤半步,主动拉开一点距离:“你无论问什么,我都很难回答你。”
“为什么?”
“因为直到现在,仍然危险。”他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犹如实质性地,包裹住她。
孟词微得到这个回答,不满挑眉:“那你以为到现在,我还会和你玩字谜游戏吗?”
“路老板,这不公平,”她目光灼灼,“你对我的了解那么透彻,我却不知道你的信息,你这样耍我,好玩吗?”
路渐川淡瞌双目,极轻地嘆了声气。
再重新睁开眼时,他眼中又挂上了一贯的冷冰。
“老实说,孟小姐,我没有任何义务向你说明一些个人私事,”路渐川顿了顿,还是接着说道,“但我能保证,我不会伤害你。”
“是吗?”孟词微笑着,走近。
路渐川垂眸,见她停在自己身前尺寸之地,近得他可以轻而易举见她捕落了顶上暖光的蝶扇似的睫,在眼下映出阴影。
遮住了眼眸,遮住了思绪,遮住了……一些坏心思。
以至于她的刀尖抵上了他的心口,路渐川方才后知后觉。
感受着那一丝凉意,就听见她微微笑道:“那如果……我偏要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