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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段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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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段青(下)

段父的尸体,

被段青埋在了后院爷爷的旁边。

旁裏乡亲问起来,他给出的理由是段父自己失足摔死的。

这几年,段青是这小破村的第一个大学生,

谁都想巴结一下。至于段父,一个坐过牢,

臭名昭着的二流子,没人值得为他的死深究。

也就段青说什么,他们就当作什么。

高考成绩下来,

段青如常发挥,考得不错,过了一本线一百多分,

好大学任他挑的程度。

这个分数,报安大法律实属可惜。学校的老师领导都来劝他,

往好一点的学校,好一点的专业报。

可段青还是力排众议,志愿表上只填了这一个志愿交了上去。

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

他正在屋裏收拾行李。

这个家裏比爷爷刚走的时候更加空荡。不知是不是几年没有人住的原因,

屋裏缺少了一些“人气”。灰尘蛛网,还有一股淡淡的霉銹味笼盖了整个房子。

没有再回来的打算,段青将房子低价脱手给别的乡亲,这段时间,他需要将房子裏的物件该卖的卖,

该扔的扔,把房子空出来。

裏裏外外收拾了不少的垃圾杂物,

将原本自己小时候和爷爷一起挤的木板床拆成零零碎碎的破木条子,

段青在床下找到了一颗乳牙。

蹲下身,他小心翼翼地将这颗乳牙捡起,

脑海中儿时的记忆恍如昨日。

这是他开始上学的前几天,父母起了争执,段母扇了他一巴掌,扇掉了他这颗乳牙。

如今在床底下找见,看样子,这是一颗上牙。

用衣角擦了擦上面的一层浮灰,段青嘴角微微上扬,面上怀着期许的笑意,将这颗乳牙收进衣兜。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去报道的前几天,段青带着兼职攒的路费坐上了镇上通往外面的大巴。

早上一趟晚上一趟,他坐的是早上那班,到了市裏,还要再转很多趟才能出省。

估摸着段母当时离开小镇是怎么安排的车次,段青拎着自己的录取通知书和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组成的单薄行李,一路辗转,来到了安市。

到的那天正好是报道的那天。

没急着去找段母的下落,他就如同大部分的学生一样,走完报到流程,在宿舍安顿下来,体验了几天的大学生活。

也许是近乡情怯,还是什么别的缘故,来到安市,他自己的内心总是会莫名其妙地浮现一丝焦灼。

他不明白自己的这份情绪从何而来,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段青总会躺在宿舍的床上,睁着眼空想,细数没见到母亲的日子到底有多久。

手中,那枚小小的乳牙被他钻了孔,找绳子串起来做成一个小小的吊坠,贴身放着。

明明之前最想早点过来,找见母亲,感受那份未曾获得过的温情,但是如今真的到了这裏,他反而不想那么急着去见她。

以什么身份呢?曾经的儿子?见到了,又该说些什么呢?妈妈会不会觉得,他是过来投靠她的蛀虫?

段青在一片黑暗中眨了眨眼,听着室友轻微的鼾声,他觉得,他应该要做些什么。

不急,他告诉自己,一切都不急。

高考成绩优秀,再加上他自己沈稳内敛的外在形象,段青在刚开学的时候,就竞选成为了班长,借着这个身份,和老师有了更多的接触。

一些活动和竞赛消息他也能第一时间得知,经过老师的介绍,他参加了大大小小的各类活动竞赛。还加入了校级学生会,在第二年的时候成功竞选了学生会长。

进入大学的这两年,他拼了命的提升自己,该考的证一个不落,从校级到市级省级的比赛也均报名参加取得不错成绩。同时,绩点也保持着全系最高,各类评奖评优拿到手软。

段青将自己忙成了一只永不停歇的陀螺,几乎全年无休。

大三的时候,老师开始带着他参加实习,给他提供了top级别的实习岗位。

学习优异,长相又好,性格也温和沈稳,让段青成为了整个安大的风云人物。不乏有女生追他,但都被段青以学业繁忙为由头拒绝掉了。

直到新一届校学生会招新时,他作为会长参加招新聚餐。

地点在校旁边的一家饭店,经济实惠,还好吃,是学生聚餐的好去处。

彼时段青刚实习下班,挽着袖子胳膊搭着外套推开了餐厅门,就听见身后有个人叫他:“学长……”

侧目向后看去,一个穿着白裙子帆布鞋的女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她停在他身后,撑着膝盖缓了一下呼吸,见段青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直起身,扯了扯裙子下摆,有些抱歉地说道:“不好意思学长,我来晚了,临时有事耽搁了一些时间。”

目光触及她有些涨红的面庞,段青看着她透着一瞬羞涩的眉眼,有些恍惚。

——好熟悉。

面上未显,段青侧身,让女生先进:“不晚,我也是刚到。”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餐厅,推开包厢的门,段青被几个相熟的人拉走,转身前,他余光扫过那个女生。

她边顺着鬓边的头发,走向在坐的几名女生身旁,模样乖巧。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她侧过脸,视线隔着几个人看过来。

两人对视,她楞了一瞬,旋即,抿着唇,冲他浅浅笑了一下。

一顿晚饭吃下来,段青暗中记下,那个女生名叫温忆,读大一,音乐学院器乐系。

晚饭散场,作为会长,他理应走在最后一个,叮嘱着几个学长学姐们将新生安全送回寝室。

人都走完,温忆背着小包,有些紧张地捏着包带,走到他身边。

察觉到身侧淡淡地茉莉味道,段青折着眉,视线落去。

就见温忆掏出手机,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他:“学长,我能加你一个联系方式吗?”

平常,段青肯定没有丝毫犹豫,就淡笑着拒绝。但是今天,尤其是在夜晚街道的暗处,他看温忆,总觉得她的眉眼像极了一位故人。

沈吟一声,段青掏出手机,加上了温忆的联系方式。

其他学长学姐都走光,送温忆回去的任务落在了段青身上,他方想领着她往学校的方向走,就听温忆开口,说自己住在校外。

离这裏也不远,两人放慢了步伐,温忆走在他身侧,随他一起走回去。

路上,段青得知,温忆的父母都是安市人,母校也都是安大,毕业之后在这裏扎根,工作生活。

家裏就温忆一个孩子,从小到大看得都紧,不放心她去外地上学,索性也让她报了安大,住在家裏,父母一直照看着。

安大在安市的市中心,附近地段的房子也都是较为高檔的小区。

随着温忆拐进小洋楼前的一条林荫路,温忆放在包裏的手机响起。

她接起,段青退至一旁,静静地等。

依稀从温忆应答的话裏可以听出,电话那头是她的妈妈,应该是在催促她赶紧回家。

三言两语说完,温忆挂了电话。

面色有些尴尬地同段青解释道:“我妈妈对我管得比较严,不好意思啊。”

“明白,”段青笑着点点头,同她继续往前走着,“毕竟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太晚了,家长总会不放心。”

“唉,”温忆嘆了口气,“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我觉得我妈管我管得比一般家长严多了,只要我在外面,一个小时查一次岗。”

“而且平时除了上课和一些活动,都不允许我出门,今天我如果不是说是大的团体聚餐,和她逐一报告了位置和时间,她肯定也不会允许我出来的。”

心尖划过一丝诧异,段青只是笑着,不置可否。

这几年,接触老师同学和实习岗位上的一些人,他也耳濡目染了许多,认出温忆身上的衣服包包都是些价钱不菲的轻奢牌子,如今步行到的这个小区,绿化环境都很好。

鼻尖是温忆身上淡淡茉莉香,还有绿化园景中栽种的草木味道。明明是夏日晚上的清新气息,却无端让段青想起老家那蛛网密结的老旧瓦屋。

段青看着她的双眼,很轻易地就能看清她眼中的那些情愫。

昏暗灯光下,他抬手,轻轻抚上她的发。

温忆手指紧张地攥着衣角,羞涩又期待地闭上眼。

段青手指穿梭在她的发间,顺直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

“回家吧,不早了。”他说。

回到宿舍,有舍友也去了聚餐,知道他送学妹回家,笑着揶揄他:“哟,我们的铁树终于开花了。”

段青只是笑笑,没有应声,也没有否认。

洗完漱躺在床上,想起那双眼睛,他只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每一根血管裏面的细胞都在欢愉,叫嚣。

温忆,温忆,温忆……

妈妈……

口中含着呢喃,他酣然入梦。

少女的心思昭然若揭,那天之后,温忆便时常联系他,约他见面,约他吃饭。

从夏到秋。

晚上,段青从律所裏走出来,那天天色很晚,将近子夜的时间,律所所在的商圈褪去了白日的繁华,空荡荡得一片寂静。

夜晚城市的霓虹和路灯照亮一隅,段青挽着袖子,边走边翻着手上的案宗资料。

“学长,”温忆穿一身咖色的毛呢大衣,围巾绒绒的面料衬出她眸中的柔软。她小跑到段青身边,拎起手上用保温袋套着的饭盒,“我做了宵夜,要不要吃一点。”

视线从温忆颊边拎起的饭盒转到她脸上,段青合上资料,伸手接过她手中的饭盒,笑着问道:“怎么那么晚出来。”

挽上了他为她空出来的臂弯,温忆脚步间都含着雀跃:“我妈开车送我过来的。”

步子稍稍一顿,段青不动声色地暗了下眼眸,抬手抚了抚鼻梁上的眼镜,语焉不详:“这样啊……”

前几天,经过段青的告白后,他们已经正式在一起。青涩的爱恋得到回应,温忆身上的愉悦遮挡不住。

妈妈问她怎么了,她将自己谈恋爱的事情如实托出,言语间,将段青描绘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真有那么好?”妈妈问她。

“真有那么好,”温忆点点头,语气裏半是害羞,半是激动,“妈妈你见到他你就知道了!”

……

“这样的话,我理应去见见,”段青沈吟一声,似是在想着合适的称谓,“……伯母。”

说着,他的目光越过温忆,看向她身后不远处的路边,停着一辆白色轿车。

车窗摇上,看不见车内光景,但是段青有着强烈的,清晰的感觉。

车内的人,在看他。

温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妈妈开着的车不知何时停在那裏。

她有些不悦地皱皱眉,视线转回段青道:“不好意思啊,我和妈妈说了让她先走的……”

“我没有现在就要赶着你见家长的意思,”温忆摆摆手,“如果你还没有准备好的话……”

说着,她微微用力,扯着段青的胳膊就要带他走远。

那点力道在段青看来如隔靴搔痒,他站在原地,目光依旧落在那辆白车。

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笑意,他的语气隐隐带着些不容置喙:“没关系的,理应见一面。”

车裏,原本坐着的女人见两人往自己的方向来,犹豫了一瞬,推开车门下车。

温忆领着段青走近,她看清了自己女儿口中这个“优秀的男朋友”的模样。

第一眼,确实是比较满意,身型高挑,气质也不俗。眼眸含笑,看起来也是彬彬有礼。

视线在两人相挽的臂弯徘徊了一瞬,女人目光落在段青脸上,摆出慈爱的微笑,向他打着招呼:“你好,你就是忆忆的男朋友吧,我经常听她提起你。”

段青站在她面前,仔细端详着这个女人。

十几年将尽二十年的时间,她却没有比记忆中老很多,相反地,她看起来更年轻了点。

头发乌黑有光泽,面上只有些许的细纹,红光满面。

看起来是个幸福且保养得当的富家太太。

段青註视着她的眼眸,其中他以前所熟悉的仇恨和怨毒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满目的慈祥和温柔。

一如他在高中时所见的,那些幸福家庭的父母一样。

看样子,妈妈在没有他的日子,过得很不错。

嘴角牵起一抹怪癖的笑,段青伸出手,冲她微微弯腰说道:“好久不见,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段青,是温忆的男朋友。”

态度诚恳得恰到好处。

只是话一出口,余下两人皆是一楞。

温忆是在疑惑他的前半句,忍不住问道:“好久不见?原来你和我妈妈以前见过啊!”

而女人,在听清他的后半句后,一瞬间白了脸色。

她有些不敢置信,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看着面前出落得温文尔雅的青年,她脑中不受控地想起十几年前,那个昏暗的房间……

种种不堪的回忆浮现在脑海,她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缓正神思,再睁开眼时,脑中最后浮现的是她离开时,透过教室窗户看见的,小小的段青的侧脸。

那张布满灰尘的小脸与眼前昏暗灯光下清秀的青年的面庞逐渐重合为一张。

段母怀着最后的一丝的幻想,问道:“你的老家……在哪裏?”

“这个,”段青走上前一步,挑眉笑道,“您应该也很清楚,不是吗?我亲爱的……”

妈妈。

最后两个字还未说出口,段母就已经扬起手,一个巴掌落到了段青脸上。

事发突然,温忆一时没反应过来,楞在原地。

等缓过神来,段母就已经拽着她的袖子,将她拉上了车:“温忆,我们走。”

语气强硬,力道大到她的骨头都沁出一股疼痛。

“妈妈!你这是干什么?”温忆被推着坐进后座,见妈妈甩上车门,走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透过车窗,温忆看见段青站在原地,似乎还没从那一巴掌回过神来,他依旧保持着偏过头的姿势,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身影融在着夜色裏,随着车子越走越远逐渐变得落寞、模糊。

晃了晃车门把手,见被驾驶座锁得严严实实,温忆一时间不明所以,冷声质问道:“你为什么打他?他做了什么?”

没有回话,段母抿着唇,将油门踩到底,似乎是在抓紧逃离着什么。

段青的身影彻底被甩在远处看不见了,温忆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坐直身体,她看着段母,张了张口:“妈妈……”

“闭嘴!”段母冷声厉喝。

话一出口,两人都被吓了一跳。记忆中,温忆鲜少见过段母这般严苛的模样,她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妈妈好陌生。

鼻尖涌上一抹酸涩,温忆忍不住落下眼泪。

从后视镜看见温忆无声哭泣,段母心头一瞬间揪起,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忍不住放软了语气:“温忆乖,和他分手,妈妈给你介绍更好的男孩子。”

“为什么?”温忆哽咽着问她。

段母喉间哽塞着,不知道怎么回答。

末了,只溢出一声轻嘆。

再次见到段母,是在两天后。

段青刚从律所出来,同之前一样的位置,停着段母的那辆白色轿车。

走上前,车窗降下,露出段母那张保养得当的侧颜来。

“上车。”她冷声说道。

段青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段母一言不发,段青也没有急着开口。

一片寂静中,车子停在一处废旧停车场。

随着段母一起下车,段青拎着公文包,看向周围破败布满灰尘的环境,无端地又回想起那间破瓦屋。

“妈妈……”看着面前绕过他,走向车后打开后备箱的段母,他忍不住开口。

“别叫我妈,我没有你这个儿子。”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段母打断。

她拎出后备箱裏的一个小行李箱,扔在段青面前的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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