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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段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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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箱带着重量落地,扑起一片尘灰。

“这裏是五十万,拿着这笔钱,离开这个城市,永远不要再回来。”

怔怔地看着那个行李箱半晌,段青脑中翁地一声炸响一阵轰鸣。

“为什么?”他嗓音涩然,问道。

段青不明白。

对啊,为什么?他又不差,他在努力提升自己了,无论是谁,都会夸他是个好孩子,他努力了那么久,为什么呢?

为什么妈妈一见到他就要给他一个巴掌,为什么妈妈明明见到了他,却不认他,为什么要让他离开。

她不想他吗?不爱他吗?他有那么,拿不出手吗?

他有那么不配,得到她的爱吗?

段母冷眼,看着面前这个高大的青年如淋了雨般落寞。

见他迟迟没有动作,段母顿了顿,拿脚尖踢了踢箱子,示意道:“没有为什么,总之,快滚,不要出现在我和我家人面前。”

家人?

段青抬眼看她,猩红了眼眶:“你的家人?不包括我,对吗?”

“……从未,”段母眼眸中染上一丝嫌恶,“狗杂种永远是狗杂种,以前就是,即使上了学,得到了教育,也摆脱不了顽劣的恶根。你明明知道温忆她……却还是和她在一起,你安的什么心?”

“看来当时我的决定还是不对,我就不应该怜悯你,生下你。早知道,当时你出生的时候我就应该掐死你。”

段母语气凌然,毫不留情地向他诉说着自己对他的讨厌。

“所以你是讨厌我的,对不对?你当时走的时候,压根没想着带上我,对不对?你和老校长说你在安市,也没有想让我来找你的想法,对不对?”

段青深呼吸一口气,问她。

听着他的质问,段母有些意外地扬眉:“我说你怎么会找到这来,原来是老校长和你说了。”

“你说的这些,都对,”想着以后再也不会和他往来,索性一次性断了他所有的念想,段母将自己的心裏话通通说出来,“当时那些钱,只够交你的书本费。买不起回去的车票,我向老校长说我是被拐卖到那裏的。”

“为了证明可信度,我和她说了自己的城市,学校……才成功问她借到了回来的车票钱。”

“那老校长说的,你留了钱,当作我在她那裏留宿的生活费……是不是也是骗我的?”段青走近了一步,问她。

“她是这么跟你说的?”段母蹙眉,“对,假的,老实说,我就是为了让你死,才单独把你留在那。因为你那个畜生爹肯定会因为我的离开迁怒到你身上,这样,我就能借他的手除掉你。”

“没想到你命那么大,活了下来,那老校长也是多管闲事,竟然把你养那么大……”说着说着,段母语气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怨恨。

听着听着,段青渐渐握紧了拳头。

手腕上坠着的那颗乳牙吊坠咯进掌心,传来一股刺痛。

“为什么?”他不明白。

“为什么?你难道没有发现吗?”段母冷笑,“因为你就是个坏种,把恨当成爱,你从根就坏了。”

说着,她扯下自己的衣领,给他看自己脖子上,两个浅浅的疤痕。

像是血洞又愈合,长出白肉,和周围的皮肤泾渭分明。

段青看着那个痕迹,记忆和掌心的刺痛同时告诉他,那个痕迹是他留下的。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知道,你这个孩子,是教不好的。你就和你那个畜生爹一样,是个杂种。无论你表面伪装得再好,学历再优异,事业再成功,也掩盖不住你皮下的,那颗坏掉,腐烂的内心……”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但是想到段青的所作所为,段母的语气不改,她内心依旧保持着这个坚定的想法。

抬手看了看腕表,她绕过他,去开驾驶座的车门:“不和你浪费时间,总之,拿着这笔钱赶紧滚蛋,你的目的也达成了。从今以后,别再出现在我和我女儿面前。”

眼角瞥着段青走到行李箱旁边蹲下身,她冷声嗤笑着。

收回视线,段母手指搭上车门把手,刚拉开一条缝,就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道扯着她往后退。

头发被一双大手扯住,她吃痛,惊叫出声。

才刚溢出一声响,就感受到嘴裏干涩,被塞入了什么东西。

视线下垂,就见段青手中团着好几张纸钞,塞住了她的口。

不远处,那个行李箱敞开口,露出裏面红色的钞票,零零碎碎地散落在地。

身后,段青手指下滑,握着她的发尾,将她的发丝环上她的脖子。

根根纤细的发丝陷进皮肉,盖住那两个小洞长成的疤痕,又在上面覆盖上新的红痕。

段母拼命张大嘴巴呼吸,却只能感受到纸钞那股难闻的油墨气息。

她在地上蹬着双脚,双手死命抓着脖子上的发丝,却扼不过段青力道之大。大到根根发丝勒破血肉,直到扼断喉管。

感受到身前段母逐渐软瘫的身躯,段青猛地泻了全身的力气,慢慢松开手。

段母的尸体顺势滑落在地。

躺到那片铺乱的纸钞上。

看着她仍死死瞪着自己的双眼,段青嘴角噙上一丝温柔笑意。

蹲下身,他伸出手,慢慢合上她的双目。

“妈妈,”他贴着她的耳畔轻声说着,“你的话让我好难过,以后都不要说了,好不好?”

段母没有回。

回答他的,是跃升起的火舌,纸钞助燃,烧焦了他曾经拼了命想见到的那个身影。

摘下腕上的乳牙吊坠,段青扬手,将它扔进火海中。

段母的失踪引起一阵轰动。

她现在的丈夫在当天晚上报了警,警察排查了监控录像,开始是对段青有所怀疑。

但是再往后看,车子驶过一个路口消失,随后不到半个小时,段青一个人如常出现在监控录像画面裏,步行去商场吃饭。

在他出现商场的这段时间,段母的车子驶入监控范围,画面截图放大,让段母的丈夫和温忆来辨认,面容虽模糊,但衣着发型赫然就是段母没错。

这下,段青有着不在场证明,嫌疑洗清。

段母的车子最后在河裏捞到,驾驶座的门被撞开,她的外套勾在车门上,随水波荡漾。

而段母的尸体,猜测着可能是被水流冲到下游。

这条河是大河,虽是枯水期,但是水流还是较为湍急。

救援队打捞了许久,沿河上上下下捞着,最后还是没有找见段母的尸体。

时间过去三月,家裏人也是失去了所有希望撤案,段母最后被定义为意外落水死亡,尸体至今下落不明。

温忆经过此事,打击非常大。

她不明白,为什么昨天还陪在自己身边的母亲,眨眼间,便和自己阴阳两隔。

她一时走不出来,这段时间,段青便时常挤出空闲来陪她。

斯人已逝,剩下的人,还要接着生活。

温忆经过他的心理建设,重新拾起精神继续上学,工作……

而这几年,段青已经完成本科学业,凭借优异的成绩和实习经历成功保研本校,在实习的律所也成功转正。

温忆毕业的第二年,段青研究生也顺利毕业,因为是边读研边工作,这几年,他也积累的许多的经验,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律所。

事业越来越红火,他交出这几年攒的全部身家,向她求婚。

温忆欣然答应。

两人的感情经过这几年的陪伴,也是如胶似漆,越来越深厚。

温忆觉得自己异常幸运,能遇见这么完美的丈夫。

段青能干,踏实,工作能力十分优异,年纪轻轻,便已经小有成就。在本地买了房买了车,房子是小资别墅,车子也是百万级别的,生活不说大富大贵,也可以称得上比较富足。

物质上,他给了温忆自己力所能及的全部。

感情上,他既温柔,又有耐心。两人谈了那么久,很少吵架。段青在所有事情上,总是像一个哥哥那样百般包容着她。

——各方面都完美的伴侣。

结婚那天晚上,温忆躺在铺满桂圆红枣花生的床上,搂着段青的脖子,眸光有些羞涩地闪烁着,将自己的气息凑近。

她说:“段青,我爱你。”

“真的吗?”段青微微扬起脖子,没急着吻下去,而是用手指梳着她的发,轻声说着,“会一直爱我吗?”

“你在担心什么?”温忆有些不解,但只当是调情。

她笑弯了眼:“你是我的丈夫,我当然会一直爱你。”

一直……

段青眸光微动,没有接着说什么,以吻封缄。

亲手杀死自己的母亲之后,段青忽然就失去了生活以及奋发向上的目的。

他这半生做的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见到她,都是为了,得到她那虚无缥缈的母爱。

但是努力了,见到了,段青却得知,原来自己的母亲,也不爱他。

听着段母说出的那些话,段青才发现,自己坚持了那么久,做了那么久的努力,全都是个笑话。

他是在恨裏面出生的,他以为的爱不是爱,他想得到的爱原来只是一个因为误会和距离,被他自己的期许裹上爱意外衣的腐烂果实。

只是他一厢情愿。

没有人会一直爱他。

或者说,没有人爱他。

段青烧完段母的尸体,站在那一片灰烬中,看着焦黑的骨架,忽然间,就觉得没有了任何的意义。

淡淡瞌上双目,他睡在那具骨架旁边,感受着灰烬的余温,慢慢从怀裏摸出一把尖刀。

这是一把小巧的,开过刃的蝴蝶刀。

夜深人静时,他的爱,他的恨,他的欲-望,都会转化成为噬骨的痛苦,唯有皮肉上的疼痛才能缓解,抚慰。

刀刃长年累月在腿上给他留下了无数伤疤。

无边无际的痛苦像是黑色浪潮,渐渐吞没了他。以前,是用着母亲的爱来抵消,但现在,没有了这份爱,段青不知道怎么缓解。

闭上双眼,他的眼角默默流下一行清泪,刀尖也缓缓指向自己脖间微微跳动的动脉。

即将刺下之前,手机铃声响起,点开来看,是温忆。

段青一时间没有缓过神来,不知何时点了接听。

“餵,学长……”温忆的声音从听筒那边响起,含着微弱的电流声,“我先替我妈妈向你说声对不起,她平时不是那样的,那天可能是……”

听她说着,段青视线淡淡转向身侧黝黑的骷髅架子,嘴角牵起一抹莫名的笑。

温忆还在那边替段母道着歉,段青听着听着,忽然间就觉得,有些乏味。

原本接近她,就是为了接近段母。但是现在段母死后,再和她接触,也没有了任何意义。

兴致缺缺地听完她的话,段青轻轻地嗯了一声,将要挂断电话。

就听那边,温忆怯怯地说了一句:“学长,能不能,不要分手。”

段青楞了一瞬,张了张口,拒绝的话刚想说出口,温忆接着道:“我爱你。”

爱。

触及到这个字眼,他凉了眉目,无端地想起那些离开他的人:爷爷,段父,老校长,还有现在已经死无全尸的段母。

没有人爱他。

但是……听着温忆在电话那头微微的抽泣声,段青觉得,好像,也可以?最后再坚持一下?

万一呢?

万一他真的那么幸运,遇见了爱呢?

事实证明,他好像真的就那么幸运。温忆对他的爱毫不掩饰,她会在他下了班之后,笑着扑进他怀裏,将温热的饭盒递到他手心。

她还会在段青夜夜痛苦时轻揽着他的肩,将自己填进他的怀裏。

段青有事不能陪她的时候,她会落寞了眉眼,但还是笑着宽慰他:“没事啊,工作重要。”

江边,迎着夏日的晚风,段青单膝跪地,掏出戒指向她求婚。

温忆红了眼眶,眼中的泪水滚烫,颗颗砸进他的掌心。她笑着拭去眼泪,眸中溢满了幸福的笑。

段青此时才确定,这是属于他的爱。

既然是他千辛万苦,峰回路转得来的爱,那么,他就不允许这份爱消失。

小心翼翼呵护着,他努力着,将世间最好都给予温忆,只盼望着,他们的感情可以天长地久。

直到婚后第二年。

律所裏,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许久不见,他一开始还以为是顾客,耐心在会客室裏招待了他。

转身去饮水机接水,再转过身来时,那人从怀裏掏出一样东西,摆在面前的桌子上。

定睛一看,是一个人类头骨,眉骨处有个明显的豁口。

“这是……你爸的头,我把他从坟裏刨了出来。”他说着,笑意渐渐染上眼眸。

段青这才幡然认出,这人是李老头的儿子——李老头就是那个把段母卖给他的人贩。

李老头的儿子,名叫李恒。和段父同辈,比段父要小上几岁,但能力却比他大得多。

听说是在外地做着什么大生意,赚了许多钱,逢年过节回来看看李老头,给他面上沾了无限的风光。

小时候,段青跟着爷爷走亲访友时,也远远见过这个人一面。

但毕竟是儿时的记忆,总是有点模糊。

现在陡然一见故人,他并不觉亲切,反而心尖袭上一丝警戒。

看着李恒,段青沈了眉眼,将水杯轻轻搁在桌子上,放在那枚头骨旁:“说吧,找我什么事。”

杯中水泛出涟漪,水光荡漾着,投在头骨上,晃出阵阵的水波纹。

“也没什么事,就一个小忙,”李恒端起水杯,轻啜了一口,话题却陡然扯远,“你小子有出息啊。”

“事迹都在庄上传远了,说是什么第一个大学生,成了个律师,在城裏风光得狠啊……买房还买车,啧啧,听说娶了个大学生媳妇,也是一顶一地漂亮。”

说着,他又掏出一张照片甩在桌上,照片中,赫然就是正在逛街的温忆。

手指点了点照片中温忆的眉眼,李恒啧啧讚嘆:“尤其是这眉眼,长得真的像你那个妈……”

“你到底要做什么?”段青回身,反锁了会客室的门。

“怎么?害怕了?”李恒悠闲地靠着沙发靠背,眼风轻瞥,“其实也没什么,说这些,就是想让段律师乖乖配合我一下。”

“不然,你爸的死,你妈的事……恐怕要瞒不住了。不知道你老婆要是知道你其实是她……呵呵。”

闭了闭眼,段青深呼吸一口气,身后,刀尖自袖口滑下。

李恒好似看穿了他的动作,站起身,掀开会客室窗子上的百叶帘向窗外示意着:“动手前,不妨看看,这外面可守着不少我的人……”

段青目光微顿,不动声色地将刀尖收回袖筒:“我答应你,说吧,什么事?”

“俗话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李恒重新坐回沙发,呵呵一笑,“出门在外,该帮一把,还是要帮的。放心,这事成了,钱我少不了你的。”

说着,他用手势示意段青落座。

段青憋着情绪坐下。

铺垫了那么久,李恒这才开始说起正事来:“你在安市住了那么久,应该知道这下属镇上,有座山。”

“槐山?”段青向他确认道。

李恒笑着点点头:“你知道,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我要去槐山上,做个大生意,到时候你来接应,我有东西需要你帮忙保管。随便你什么由头,出来旅游也好,总之,一周之后,我要在山上看见你。”

“什么东西?”

“这你就不需要知道了。”李恒神神秘秘地住了口。

段青蹙眉:“为什么要把我扯进来,外面不是守着不少你的人吗?”

言下之意,就是这件事不需要他去做。

“外面的那些人,手上不干凈,容易被查出来,”李恒笑着回他,“我需要一个局外人。”

“风险?”

“放心,对你没有风险。”李恒拿起桌子上温忆的照片。

看着他将照片收进怀中口袋,段青凉了视线,末了,沈声说道:“好,我答应你。”

李恒端起水杯一饮而尽:“那我就以水代酒,祝我们……”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段青看着他,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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