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12
段青迎着光柱打来的地方睁开眼睛,
发现真的有人。
还不少。
他静默地坐着,没有动作。
来人皆是统一的黑色雨衣,内衬裹得严严实实,
但从他们的整体样貌来看,不难猜出身份。
领头的是一个打着手电的中年男人,
他面容庄正,表情不怒自威,说话也隐隐透着严肃的审视意味。
“段青?”男人走到他身边蹲下,
单手撑着膝,另一只手拿着手电,光举到段青的脸上。
眼睛被强光打到,
有着一瞬间的失明感。
段青闭了闭眼,缓了好一会才睁开,
他看着手电筒后男人鹰般锐利的眸光,顿了一下,轻点了头。
手电筒的光从他面上移开,
打向他被手铐铐着的腕骨处。
光柱笼罩下,
银白色的手铐和腕上殷红的血肉更加明显,互相映衬着。
男人朝自己的斜后方使了使眼色,身后人会意,走上前将手铐打开。
手随着重力砸向地面,段青揉着没什么知觉的手腕,
跌跌撞撞地站起身。
接着,没有管围在身旁的人,
他拨开人群,
向着尸体滚落的方向缓缓走去。
深一脚浅一脚的。
“你……”
被他拨开的一个人张了张口,正想让他停下来,
却被领头的男人一个手势制止住。
男人默不作声地跟上前,站在段青的身后,看着他轻柔抱起地上的尸体,跪在泥地上沈默着。
久久,无言。
“段青,”男人开口,嗓音带着沈重,“后悔吗?”
段青仰头,眨了眨眼,任凭雨水落尽眼睛裏。
他颤抖着,抱着尸体的手紧了又紧。转身,面向着男人:“后悔。”
说着,段青视线移到男人的双眼,对上他沈厉的眸光:“不过这位先生大可放心,我答应路警官的,不会食言。”
陈番瞇了瞇眼,点点头。
向后招了招后,身后站着的一波人上前来,停在他身边:“陈队。”
“把尸体带下去安置好,然后给他拿一件雨衣,”他说着,略微停顿,上下打量了一下段青,“要是有干凈衣裳给他找一身换上。”
“好。”
陈番说完,视线从段青身上移开,遥遥指向山路上方。
见他还有话的样子,身后的人没急着走,试探性问了一声:“陈队?”
“准备一下,”陈番侧目,低声道,“叫上一队人跟我走。”
“去哪?”
“上山。”
身后人犹犹豫豫:“可是,路队说……”
“没有可是,”陈番淡声打断他,视线隔着雨幕,看着黑暗中不甚清晰的山路,“变天了。”
孟词微听见门口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当即闪身,躲进了卫生间。
脚步声在自己门前停下,她心中揣测着来人,试探性地卸下背包,从包中缓缓摸出那把小镰刀。
窗外雨声淅沥,更衬屋内静谧的诡异。
屏着呼吸,她的目光在黑暗中死死聚在门把手上,就见门锁弹开后,合页发出吱呀的声响,一道人影闪身进了门。
那人将门关上,入目就见一片漆黑,不晓得室内有没有人。
她环顾一周,试探性地抬脚,往前挪移了一小步,小声开口问道:“孟姐?路警官?在吗?”
是程涂的声音。
孟词微辨认出来人,微微放下了点戒心,但是还是将镰刀背在身后,推开卫生间的门走出去:“在这。”
程涂闻言,朝着声源快走几步:“孟姐你真的在这!玉符拿到手了吗?”
听见她的话,孟词微没否认也没承认,她开口,转了话题:“路渐川呢?”
“路警官不在你这裏吗?”程涂有些疑惑地问道,紧接着又解释起来她那边的情况,“我们也没见,可能是在他自己的房间。高恒那边现在没有动静,路警官应该已经将钥匙放回去了。”
嗯了一声,孟词微点点头,算作了解。
刚才路渐川从二楼上来时,她和他打过照面,那个时候,看见路渐川离开的方向,确实是向着自己的屋子不错。
按照自己听见的动静,以及程涂提供的信息来看,到目前为止,他们的计划已经完成一大半了。
如今,钥匙还了回去,没有让高恒察觉出异常,她这边,也是顺利取回玉符。
现在就只剩下制止罗文秀对高恒动手,以及将玉符送下山。
与路渐川的想法不谋而合,脑中极快地过了一遍现在她的现状后,孟词微脑中只剩下一个字——等。
等路渐川的信号,去制止罗文秀;等旅店人都睡下,带着玉符逃出去。
就是不知道这两件事哪件先来,孟词微心中暗暗想着,可千万别撞在一起。
不过,按照行为逻辑来看,这种可能性非常大。
低低嘆了口气,孟词微的视线移到窗外,隔着玻璃看外面的雨幕。
雨越下越大。
程涂拽着韩蕴离开厨房后,原本有些拥塞的狭小空间一下子变得寂静,掉针可闻。
罗文秀站在原地出神了片刻,举起自己的手缓缓移到眼前,左看右看,仍旧是一双粗砺的,干惯了粗活的手,没看出什么特别来。
问题不在手上,那么,韩蕴那副表情,是什么意思呢?
除非……他知道了点什么。
眸中流露出一抹阴狠,罗文秀不动声色地敛回情绪。
她转身,重新回到水槽前,拧开水龙头,任由水流冲击着槽底的盘子。
水流哗哗声,以及水柱撞击在瓷盘裏的声音盖住了屋外的雨声。
罗文秀看着眼前的一潭水污,伸手,继续捞出一个盘子,慢条斯理地擦着。
外面,程涂和韩蕴上了楼,一楼现在,就只剩下她一人。
放任水龙头开着,罗文秀探头看了一眼,确保没人註意到后,她抬步,步履匆匆地向后院走。
刚才程涂他们去后院……只是为了收衣服吗?
一路走到地窖门口,雨珠劈裏啪啦地打在地窖门板上,落下不小的动静。
蹲下身子,罗文秀伸出手,敲了敲地窖的门板,轻声说道:“孟小姐?路警官?”
说完,她侧耳,静听片刻,空气中只有雨水淅沥声,未曾听见地窖下面的半丝动静。
罗文秀又试探性地重覆了一遍方才的话,这次,微微扬了声。
等了一会,见确实没有人回,罗文秀表情淡然地蹙起眉心,心间划过一丝异样。
起身,罗文秀迎着雨,从后门回到了小楼。
一楼仍没有人影,她走到老刘的房间前,出于谨慎,拧开门把手探头进去查看了一番。
静静悄悄的,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重新关上门,罗文秀抬头,顺着旁侧的楼梯看向自己头顶正上方,楼上的方向。
程涂确认了孟词微正安稳待在自己房间裏,也清楚自己现在不便在这裏久留,看了看时间,距离她进来已经有好几分钟。
放下手中的衣服,程涂正要退出房门,开门前,她对着孟词微问道:“路警官应该在隔壁房间,我去借口放衣服,要不要我帮忙带话?”
孟词微轻轻摇头。
要是她真的有什么要和路渐川说的话,方才在门口,路渐川上来时,她就肯定会说了。
见孟词微拒绝得干脆,程涂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过身来,压下门把手拉开门。
门一打开,走廊的廊灯穿过门缝照进屋内,朦胧光线笼罩在程涂身前,剩余的光亮穿过她周身缝隙洒进屋内地面,在孟词微鞋上一寸的地方堪堪停住。
孟词微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走出廊灯照着的范围。
抬眼,就见程涂还定在原地,迎面着走廊的方向,没有动作。
孟词微心中疑窦更深,她背在身后的手紧了又紧,接着,垂下手来,手中的镰刀尖尖蓄势待发。
只待一个时机。
“罗大姐,你怎么上来了?”程涂不着痕迹地向着身后瞄上一眼,见屋内一片漆黑,看不见孟词微的身影后,她微微放下心,上前几步走出孟词微的房间。
同时,手在背后轻轻带上门把,木门在孟词微面前重新合上。
隔着一层门板,门外程涂的声音有些闷。
孟词微压着脚步,手指攥紧手上的刀把,轻轻悄悄上前,伏在门边。
“哦,上来拿个东西。”罗文秀随意敷衍着答道,说着,她侧过身,视线越过程涂,看向她身后紧合着的房门,“你在孟小姐房间做什么?方才我还听见……”
罗文秀顿了顿,补充道:“有说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