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病?”前无一愣,想了想说道:“葛东明,湖南代省长,下发强制征粮征兵令和肃乞令,导致不到三天长沙城外就饿殍满地。你说的,可是这个葛东明?”
“就是他,你……”程翊隐隐觉得自己失察了什么。
前无笑起来,“他怎么可能是暴病?你以为我千里迢迢跑去长沙做什么?”
当初葛东明病死的消息传来包括程翊在内的许多人都很惊讶,从没听说那人有什么病,怎么忽然就死了。然而蹊跷归蹊跷,大战在前,也没人细查这件事,后来,等有时间去查的时候早就物是人非。
“难道,”程翊看着前无,目光深遂:“是你动的手?”
“就是我了。”
“你自己?”
“我自己,师父早就不亲自动手了。”
“怎么可能?省府重地,你一个人?”程翊自言自语地摇头,他不是不信,这种事没有说谎的必要。正因为相信,才震惊。
前无不在意地说:“相比衡阳的莫氏兄弟,湘潭的保安总队长,甚至赣西大盗何小青,豫北军阀姜红天,葛东明算是比较麻烦的一个……”
一串名字说出来,瞬间就唤起了程翊关于这些名人的相关记忆。那些人中有官有匪,都曾在当地为非作歹、横行一时,他们分属不同的派系,有着不同的背景,身处不同的地方,几乎没有交集。唯一的共同点,那些人都是在最嚣张强横时候忽然沉默,暴毙或者消失,影响一时。然而,在这个动乱纷争的年代,死个把人实在太过稀松平常,更何况这种必然没有什么好下场的人,所以,没人把他们的销声匿迹联系在一起,只说是恶贯满盈的报应。
程翊惊讶地看着前无,他发现眼前这个人一下子不真实起来。
他以为他们一别九年互不相闻,其实远非如此。那个人曾几次三番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制造一个又一个诡异无解的事件。程翊只知道那些事件中被永恒沉默的配角,而某个真实存在的主角却幻影般难以捕捉。
打死也不可能猜到是他啊!
然而,如果是他……程翊觉得,这倒是最正常不过了。
前无倚着树干,懒洋洋地喝酒,偶尔瞟过来一个眼神儿,感觉就像在说,别愣着了,快点感谢我吧,我帮你报仇了……程翊忽然有点不甘心,你抢先杀了我的仇家让我遗憾了这么久不应该跟我道个歉吗?
趁着前无没在意,程翊手肘一番,朝他肋下就是一击,前无有点意外,却毫不迟疑地拿上臂挡住。
“戍宁,这是干什么?”
“被你抢了先,不高兴!”程翊坦白地说。
“可是……”前无无奈地蹙眉,“你打不过我的。”
“我知道,所以我更寄希望于你主动道歉。”
“……”前无看着程翊认真地表情,呵呵笑了两声,“等你打得过我再说吧!”
程翊收回手去,心里思量,怎么说葛东明也是死在‘自己人’刀下,那种不能手刃仇人的遗憾也一下子淡了许多。还是有点儿不爽,他故意挑剔,“前无,你说的招待我就这样吗?只有一瓶酒,连个下酒的菜都没有。”
前无听了,放下手里的酒瓶,在身上东摸摸西摸摸,一会儿工夫,掏出一把带皮的花生来,“给,下酒菜!”
总共也没十个,程翊接过三四颗,一边剥一边不住地摇头。前无不好意思地给解释:“师父中午把我叫回去交代事情,我没来得及好好准备……”
程翊不理他,随手拿起两个酒瓶中的一个,喝了一口,感觉不对。细看才发现自己拿错瓶子了。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喝着,直到前无拿起另一个酒瓶灌了一口而后立马呛得哇哇吐出来。
程翊冷笑着问道,“酒的味道怎么样?”
前无脸被呛得通红,没理程翊的话,而是抢过他手里的瓶子猛灌了几口。
程翊抱着胳膊看着前无狼狈地样子,有种报复的快感。他假意不高兴地问到:“前无,你这什么意思?给我的是酒,你自己的是水?”
前无顺了气,看着程翊,一脸无辜地辩解,“我也没说我喝的是酒。”眼睛里甚至还带着被酒气冲出来的水光闪闪。
程翊别开头,“你这样,倒是让我觉得很难堪。”语气带着不多不少让人感觉的到的失望。
“戍宁?”前无弱了声音叫到。
程翊没应,他又拿肩膀蹭蹭人家,程翊躲开。最后他搂着程翊的肩膀,奉送一脸讪笑,“戍宁,我本来就不太会喝酒,而且今天晚上有事,更不能喝。所以,这顿不算,等我那边完事了,我再补给你。”
前无天然真诚的表情让程翊最终没有把冷脸挂到最后,他郑重警告:再有下次就绝交。
程翊回到警局的时候,苏格正要派人出去找他。
程翊接了长沙方面给锁岚县的急电,内容如下:兹有我友军徐振等人从川赴宁商谈合作事宜,今夜至明天将借道湖南几县,沿路军警务必妥善接洽护卫。
甚至省警厅特意来电话叮嘱苏格,事关重大,叫他必须尽力保证徐振等人在锁岚县境内的安全。
徐振是什么人,在场的倒是都有耳闻,他是川西数一数二的土匪头子,手下上万人,控制着川地大片陆路水路交通,强抢豪夺之余,他光压寨夫人就数不清,每年都有几个因为惹他不快而被沉江的。
此次他受邀去南京据说是有意归顺国民政府的表现。眼下的情况,国民政府
真正的敌人就只有一个,其他的都算不上。只要不是死敌,就可以拉拢。
朱泽撇撇嘴,“这种败类也肯收!真是……”
“避免硬碰硬,能少流很多血。”程翊制止了他的话,转头对苏格说,“既然是长沙的命令,遵照执行就好。等徐振他们一入锁岚县境内,你就派当地的警察跟随保护。”程翊发现苏局长的眉头皱成一团,不解地问道:“你……在为难什么?”
苏格说,我不是为难,我是紧张,不然也不会伤还没好就从床上蹦下来操持个这事情。
“紧张?为什么?”程翊问。
苏格跟程翊说,“不是我瞎紧张,而是,以前出过类似的事,就是,有一些人,”苏格强调,“特别是像徐振这种的,在路过锁岚县附近时,会被莫名其妙地灭口,而且这种事发生了不止一次。没人知道是谁干的,下手的人不为财也不为名,就是干净利落的杀。我担心……”
苏局长下面的话程翊没听见,他只是蓦然想到了前无微笑的表情,他说,他今天晚上有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