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时又卿并不外露的快乐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前无起身去结账的时候,一个自称青帮五爷的醉鬼带着两个手下踉踉跄跄地撞歪了桌子,弄洒了时又卿杯子里的水,那人非但没道歉,反而觉得面前的小妹姿容动人,可以摸上两把,十利起身阻拦,却被其中一个手下拿枪抵住了脸。时又卿的手被那个自称五爷的人摩挲着,脸上仍是没有什么表情,脑子里盘算着杀了他,还是暂时忍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前无回来就看到这剑拔弩张的一幕,他疑惑地问,“这是怎么啦?”五爷猛回头直接被前无吓得一哆嗦,来人脸上的疤痕如同从衣服下伸展而出的触手,诡异骇人。“你是人是鬼,少管闲事赶紧走,别再让老子看见你,恶心死了。”五爷骂骂咧咧地轰人。前无还没说话,就见时又卿忽然就挽住了五爷的胳膊,身子也贴过来,脸上变出妩媚的笑,“五爷,别管他们了,这里人多嘴杂,我陪您找个僻静的地方聊聊去。”
前无试图挽救一下,抬手想拦,却被两个手下拿枪齐齐指向了头。他和十利只好目送五爷一伙人跟时又卿出了饭店大门,消失在灯火阑珊的街头。
回织锦坊的路上,十利听到前无嘴里念念有词,细听居然是往生咒。他问前无:“师兄,这是给谁念的往生咒?”前无回答说:“刚才跟时又卿一起离开的三个人。”十利知道时又卿的本事,所以他和前无一样,并不担心时又卿的安危。“卿姐姐也未必会杀了他们,虽然刚才的几个人不是好人,但也罪不至死,也许只是给点教训。”前无拍拍十利的肩膀,“换个旁的人或许还有留活口的可能,但遇到你卿姐姐,他们就没得选了。”十利有些紧张,“那师兄要不要去劝一下卿姐姐?”前无摇摇头,“我拦过了,你也看到,是他们三个不听我的,一定要跟时又卿走,再说我又为什么要去劝时又卿,留下那几个人再去祸害别人吗?”十利合十手掌,“救人命,是功德,杀人命,是业障。”前无轻笑:“就背了这业障又如何?这世间的不平总得有人踩。”
当然,其实五爷和他的两个手下本来是有机会活下去的,时又卿不想横生枝节的心意大于她想杀人的心意,但是千不该万不该,五爷不该骂了前无,那句‘恶心’才真正激起了时又卿的杀心。她全心全力地为前无盘算,却把自己所有倾慕都折叠成眼角余光,在前无面前藏了又藏。自己碰都舍不得碰的宝贝,哪里容得别人踩一脚?
时又卿晚一点回到织锦坊的时候,前无和十利仍在后院的亭子里讨论如何度化恶人这个问题。时又卿默默地坐下,前无从上到下扫了一眼,毫发无伤,衣服都干干净净的。十利小心地叫了一句“卿姐姐”,时又卿朝他一笑,温柔明丽。她伸手从干果盘里拿起一个花生剥起来,手上有一片明显的污渍,从手背到手指再
到指甲缝里,夜里的灯光照不出颜色,前无闻到淡淡的血腥气。应该是谁的血不小心滴到时又卿手上又被随意蹭掉之后留下的。时又卿注意到前无的眼神,手缩回来在衣服上蹭了两下。血已经干了,没蹭掉。时又卿起身说,“我去洗手。”前无摸了摸茶壶,说道:“别麻烦了,拿茶水冲一下。”于是时又卿就着前无从茶壶里倒出来的温热茶水,把手洗了一遍。这茶水暖呼呼地不疾不徐地从前无手提的白瓷壶里落下来,包裹她的双手,冲掉杀戮的痕迹,留下淡淡的茶叶香。在上海深秋寒凉的夜里,时又卿觉得自己从头顶暖到脚底。
十利不死心地问时又卿是不是真的把那几个人都杀了,时又卿随意地点点头。太随意了,几乎不像真的。十利看向前无,前无认真地剥着花生壳,毫无触动。
作为锁岚山无漏寺一个资质平平的小和尚,十利因为师叔师伯的关系,认识一些很厉害的人。他只知道那是一群想要救国家于危难的志士,却不知道他们到底做了什么。他以为的下山不过是送东西为名见世面为实的一次周游,却终于发现原本认识的人根本就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样子,他们有无与伦比的本事和心智、有救世的恒心,却也有非常人的冷血无情、轻掷生死,这让十利十几年搭建起来的三观深受打击。
或许时又卿痛下杀手过于狠绝,但姑息恶人也从不是前无的做派。前无对待别人评论他的样貌向来不走心,很难被激怒,但他认为受到直接骚扰时又卿自然她更有资格出手,而且前无觉得这事情的解决方式很符合时小姐一贯偏激狠厉的性格,根本想不到这事儿有多大程度是为了他。
三具暗巷里的尸体在第二天的晚报上被登载了出来,只占了方寸的版面。报纸就摆在喜姐手边,喜姐还没来得及看,就收到了南京过来的电报。她看着电报内容微微蹙起了眉,事关南京政府会议的安保情况,早在会议开始前,组织者就调动了大批军警在会议地点周围排查设点,毕竟这次会议到场的都是各方实权人物,安保必须万无一失。除了警察的力量,组织者还调动了数量可观精锐部队协助安保执勤,而这支队伍的指挥官就是程翊。
喜姐琢磨了一下,找人把前无叫过来,电报丢给他,口气揶揄:“遇到你朋友了,开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