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明明察觉到不对劲却没有深究!
如果多在意一点,察觉到“万符”的险恶用心,或许就能避免这个悲剧了。
她完全不敢想象言雪衣在最后关头会是怎么的心情,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意识被毁灭……早知如此,她又何必让银星消耗精气去救,还不如让他以英雄的姿态死在花朝试最后一天,也好过被人夺舍又背负了入魔的骂名。
花燮也很难过,言雪衣可以死,但不能以这样屈辱的方式死去,言始在他心中的恶心程度甚至超过了凌篁。
“你和你的名字一样就是坨屎!”他冷冷用剑指着他,“你不配用言雪衣的身体,滚出来受死!”
言始的神情阴戾起来,“别以为长这张脸就当自己是神,我巅峰时期一根手指头就能捏死你信不信!”
花燮用关爱傻子的眼神看着他,“我知道自己帅,用不着你提醒,就算夸了我也不会对你手软的!”
言始大怒,“竖子找死!”
他抬起手掌,黑色的魔气从中旋转出来,带着杀意袭向花燮。
“小心。”
音盏低声嘱咐了一声,将对言雪衣愧疚悲恸的心情化为无尽怒火,冲向凌篁。
后者身形往后退,一边凝出魔刀,一边道:“事到如今,你为何还是执迷不悟,只要你破开大封,本尊可以帮你杀了言始!”
“言始当然要杀!但你——”音盏眼裏迸发着杀意,“也是害死言雪衣的帮凶!”
凌篁脸色恢覆了淡漠,“既然如此,那本尊就送你们去陪他吧!”
只听“咔咔”数声,魔刀的骨节开始自行扭转,很多飘絮一般的黑气从骨缝中溢出,堵住了那道裂缝。
凌篁持刀朝她一斩,磅礴的黑气仿佛巨浪一般迅速将音盏淹没。
音盏眼前一暗,周围的声音随之消失。
她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变得十分沈重,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压着她的肩、背、胳膊,拉着她的腿往下沈沦,皮肤像是被刀割一般疼痛,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堵塞起来,无法顺畅的呼吸。
最可怕的是身上的灵元在快速流失,银鞭都自行消失了。
她双手结印,十指翻飞,从小世界中引入灵气吸收运转,凝出结界。
金色的光自她体内溢出,由内而外凝结成罩,隔绝了黑气的侵蚀,身体那种沈重的压力才得到缓解,呼吸也恢覆正常。
再次凝出银鞭,朝前狠狠抽去。
银鞭一入黑雾,就像被什么抓住似的,反震回来一股巨大的拉力,将她扯得往前数丈,音盏连忙稳住,想将银鞭收回,却发现那头重得像是压着座山。
银芒在黑气中闪烁,发出呲呲的声响。
她能感受到银弦千丝在忍受着折磨和痛苦,拼命扭曲着想摆脱桎梏,灵气却越来越弱。
结界上的灵气同样消耗巨大,仅片刻就快撑不住了。
音盏发了狠,疯狂吸着小世界的灵气,一股脑输送到银弦千丝内。
掐诀,心念一动。
陷入泥沼般的银鞭陡然升起,宛若游弋在黑云中的银龙,身体不断分裂成丝,一点点交织穿错,或隐或现,密密麻麻分布在黑气中。
音盏眼裏映射着万千银芒,衣袖翻飞,青丝乱舞,周身气势陡然拔高,在心念的引动下,银弦千丝开始变化颜色,渐渐从银星变成了宛若星辰的金色。
黑气像是被惊动一般迅速搅动起来。
“破——”
音盏大吼一声,金光爆盛,化为无数金色的闪电,在黑气中交织成网,将黑暗割破成无数碎片。
光线越来越强,黑气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不见。
音盏一脱困,立即朝周围看去。
花燮还在与言始剧烈对战,不分上下。
凌篁不知所踪,宿女则带着其他魔修继续破坏梧桐木。
“你!”音盏看向躲在一边的蛟龙,“去阻止他们!”
蛟龙看了她一眼,相当不情愿,【凭什么!我只是路过!】
音盏:“这裏与外面的湖一体两面,如果此处被毁,你的家也没了!”
蛟龙看了眼不远处的破坏现场,凸起的眉骨往下压,看上去很是烦恼,它挺满意现在的家,清凈不会受扰,重点是景色相当美,是它喜欢的颜色。
音盏继续道:【这些人不仅要毁掉你的家,甚至要毁掉整个混沌之森,如果让他们得逞,以后世上再无灵气如此浓郁的地方,别说你永远不可能化龙,连容身之处都不在有。】
蛟龙终于动容,直起身子,但爪子才按在地上又迟疑了,【阻止他们可以,但我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看着我,心裏毛毛的。】
音盏心裏一动,忙问道:“你能感觉到视线的方向吗?”
蛟龙:【不能,感觉那双眼睛无处不在。】
音盏若有所思,随后安抚它道:“别怕,那应该是银星的朋友,不会伤害你的。”
蛟龙面子有些挂不住,【我才不是怕,只是有些……奇怪!】
说着身子往前一跃,朝着宿女那伙人扑去。
解决一个麻烦,音盏决定先去帮花燮,同时放出神识搜索着凌篁的踪影。
半空中,花燮红衣鼓舞,手持龙柄火剑,与言始的身影不断缠斗交织。
火光纵横,魔气如封。
双方打得不可开交,音盏一时没法靠近,正在思索下一步时,忽然察觉到危险靠近。
“小心!”
她刚开口提醒,一道身影便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冲进战斗圈,手裏的魔刀狠狠斩下!
这一幕发生的太快,音盏提醒时已晚,何况专註战斗的两人,根本来不及反应,意想不到的事就发生了。
魔刀擦着言始的鼻尖落下,虽为斩中,但一道黑气从中窜出,迅速在其身侧飞转周旋,言始拼命挣扎,体内涌出魔气试图抵抗,却发现无济于事,那股束缚的力量将他越缠越紧,越缠越多。
花燮被魔刀的力量震出十多丈,此刻也是惊疑不定,凌篁不是最想让他死吗,怎么出手的目标是言始?
难道是为了抱刚才的偷袭之仇?
音盏越看越心惊,从言始的反应来看,她似乎知道凌篁想做什么了!
“阻止他!”
她飞速掠去。
花燮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凌篁虽然难对付,但拼命的话也不是没有机会,可如果让他吞噬了言始,两人的力量合二为一,就再也没机会翻盘了。
两人几乎用了毕生最快的速度赶过去,但凌篁已经开始吞噬了,言始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挣扎得更加厉害。
音盏的心臟不住往下沈,无法呼吸,浑身冰凉。
她当然不在乎言始的死活,但在那儿痛苦挣扎的是言雪衣的身体,当初被夺舍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绝望痛苦……
眼睛被风刮得疼痛,沁出一层血色,她忽然停住,悬在半空,开始掐诀。
“盏儿!”
花燮也不由一顿,担忧地看向她,心裏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音盏神情严肃,袖摆迎风狂舞,双手上下纷飞,随着她的动作,一个球形结界出现在半空,将正在吞噬言始元神的凌篁笼罩进去。
刚才脱困后,银弦千丝消耗太大暂时用不了,如今她能使用的手段只有空间之力了。
这次,她打算用尽一切手段把凌篁收进小世界,哪怕……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了。
金色的光球开始缩小。
凌篁似乎察觉到她的意图,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眼睛彻底被赤红代替,透着凶狠、残忍与无情。
他大吼一声,变掌为爪,狠狠按在言始的天灵盖上。
然后,无比诡异凶残的一幕发生了。
凌篁用力往后一扯,就从言雪衣的身体裏抓住一个半透明的元神。
那人剧烈挣扎着,满眼惊恐,五官狰狞得有些变形,但音盏还是一眼看出来,此人的样貌和雪涡锋的那尊雕像一模一样。
凌篁抓住言始的元神后,像吃面一样往嘴巴裏塞去。
生吞!
音盏只觉得胃裏一阵反胃,加速了行动,光球再次缩小到刚好将凌篁罩住。
言雪衣的身体失去支撑力开始往下坠,花燮俯冲过去接住,将其轻轻安置在树下,重新回到音盏身边。
“我帮你。”
他左手抵住右肘,运转体内的纯炎之力,于指尖径直射出。
音盏控制着结界,没有阻拦他的纯炎。
赤红的火焰迅速在结界内焚烧,明亮耀眼得仿佛天下的太阳落了下来。
但很快,太阳被乌云覆盖。
结界内充斥着庞大的魔气,一点点吞噬着光明和火焰。
花燮不得不再次加大输入,脸色渐渐变得胀红,额上的汗水细细密密滚落,嘴唇紧抿成线,眼裏不容失败的坚定。
音盏只觉得身边的人像是一个巨大的熔炉,温度高得不可思议,连她也被热得浑身冒汗。
这样下去他会受不了的。
花燮虽然是纯炎之体,毕竟才二十出头,体质远远还没到完全激活纯炎的程度,强行逼出那么多纯炎,只会让他的身体超出负担。
届时,别说他自己,整个禁地都会被烧毁。
必须速战速决!
霎时,音盏的眼瞳变成了璀璨的金色,仔细看的话,能看出金光中有无数细小的符咒在闪动。
紧接着,结界周围的空间开始扭动,出现了一道道细小的裂缝,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不停闪动,变换着位置。
音盏紧咬着嘴唇,脸色由红变白,渐渐又变红,如此不断反覆,额上的汗水不断被气化,使得她整个人都笼罩在水汽中。
无声的变化在产生,空间裂缝越来越大,从肉眼难以捕捉,到露出一线,渐渐扩大,已经有手掌厚度那么宽了。
这已经是音盏能够做到的最大限度,撕开虚空,能够将空间穿越的时间无限压短,也能在一定程度减少来自对方的抗力。
现在,只需要将结界裏的凌篁送进去即可。
说起来一句话的事,做起来却无比艰难。
音盏维持虚空裂缝本就困难,还得控制结界往裂缝裏挪,短短的两尺距离,却仿佛隔着天涯海角,每挪一寸都几乎耗尽她的力气。
砰!砰!砰!
结界内的凌篁也不会坐以待毙,操着魔刀不断砍在结界上,即便花燮拼命用纯炎牵制他的行动,依旧无法完全压制对方。
结界是音盏用精神力和空间之力凝结的,凌篁攻击结界虽然不是直接攻击她,但也会在一定程度上遭到反噬,脑袋像是被无数针扎,又像是被撞在铁通裏不断摇晃,疼得她几乎站不住,额上的青筋一根根冒了出来,嘴唇也被咬得沁出血迹。
要不是想着花燮就在身边,无论如何都要坚持住,她恐怕已经倒下了。
花燮的情况也不必她好到哪儿,体内的灵元快要枯竭,强行透支的纯阳开始反噬他的身体,最先被焚烧的便是经脉,即便他不惧火噬,短期内也不会受伤,但被烈火焚烧的疼痛感却是真真切切的。
要不是音盏在身旁,他宁愿给自己一刀死得干脆,也不想承受这种烈火焚心之痛。
“音盏。”
脑海裏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音盏全部意识都在结界上,一时没有反应。
“音盏,是我,放我出去吧。”
音盏怔了一下,意识到这个声音是从小世界传出的,所以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与平时不大一样,以至于她有些不敢认。
“红红?”
“是我。”狐貍道:“我能帮你们。”
“不行,你就别添乱了。”
不是音盏看不起它,实在是狐貍太弱了,出来就是送死。
“……我真的有办法。”
因为虚空裂缝的存在,狐貍在小世界裏感受到了外界的情况,左思右想后,终于下定了决心,“让花燮吸收我的狐火吧,这样能帮他激活更多的纯炎之力。”
狐火!
音盏精神一震,接着有些担心,“那你会怎么样?”
“不知道。”狐貍道:“但总比大家一起死要好。”
它明明最怕死,贪吃懒惰还怂,此刻却说出这样的话,音盏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快点,没时间了!”狐貍催促道。
音盏看了花燮一眼,见他浑身浴火,气息比起之前明显萎靡下去,咬牙狠下心,将狐貍从小世界放了出来。
狐貍一现身就朝花燮扑去,接着“嗷”了一声滚落在地。
【好烫好烫好烫!嗷呜——我熟了!】
音盏想说点什么,但结界内忽然传来震动,让她不得不打起精神专註眼前。
花燮此刻头昏脑涨,意识模糊,连刚才什么撞上自己都没反应,根本没註意到狐貍的出现。
【唉——】
狐貍吹着被烫卷的毛,抬头看了看四周,蓝宝石似的眼睛裏荡起涟漪,神情也渐渐变了,似乎回忆起什么,露出个人性化的苦笑。
原来如此,一切都是註定的。
它看向半空苦苦支撑的花燮,暗嘆口气,也好,这样自己也没什么遗憾了。
狐貍闭上眼睛,火红的皮毛忽然被幽蓝色的光覆盖,变成妖异的紫色,接着,光晕像火焰似的上下跳动,渐渐往上汇聚成一朵巴掌大的幽蓝色火焰。
虽然是火,但没有任何温度,甚至周围的地面、落叶,包括狐貍的身体都覆盖上层像霜一样的结晶。
花燮似乎察觉到什么,长睫微颤,想回头看一眼,但身体的状况却不容他动弹。
紧接着只觉得后背一凉,又什么东西蹿进了他体内。
他心裏一惊,意识顿时回笼,刚要仔细检查身体,那东西就顺着他的奇经八脉游动起来,所过之处都变得寒冷起来,瞬间缓解了经脉被焚烧的灼热。
音盏得空赶紧给他解释道:“是红红,它将自己的狐火给了你,你能吞噬天下异火,狐火应该也不例外,有什么感觉吗?”
感觉……很凉爽!
花燮能控制火的温度,但还是第一次见到“冷”火,有了第一次吸收噬心火的经验,这次就驾轻就熟,将游走于经脉的狐火往丹田引导,渐渐与自己的炎火融为一体。
音盏见他已经进入状态,便主动承担起更多的牵制,牢牢锁住结界,不然凌篁有反击的余地。
这显然非常困难,飞速消耗的灵元已经远远超过从小世界吸收的灵气,身体快要承受不住这种压力,嘴角溢出了血丝。
终于,在她撑不住结界破碎的同时,花燮完成吸收,火球飞转而出,阻止了凌篁的逃脱。
音盏抬掌用力,耗尽了最后一丝余力,将凌篁往虚空裂缝推去。
虚空,因为未知而可怕。
即便是凌篁也不敢冒险,黑色魔气剧烈涌动,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阻挡着从裏面传出来的巨大拉扯力。
凌篁的身体和五官因为用力而变形,僵持片刻后,他忽然大吼一声,举起魔刀狠狠往裂缝旁边一戳,利用巨大的反震力往后弹去。
魔刀被卷入虚空裂缝,凌篁则成功退到安全的距离。
音盏被巨大的空间反噬力震得倒飞出去。
空间裂缝消失。
凌篁损失了魔刀,他们则失去了翻盘的机会。
花燮非常不甘心,稳住身子后立即朝凌篁冲去,但还不等接近,就被暴怒的凌篁直接击飞,撞在被砍到的树桩上,吐了一大口血。
“很好!”凌篁飘在半空看着两人,“你们成功激怒了本尊!”
他伸出双手,高举在头顶,嘴裏念念有词。
天空中忽然出现一个黑点。
越来越大,渐渐形成一个漏斗状的旋风。
正在与宿女缠斗的蛟龙惊疑不定的抬头,那是什么!气息好让龙讨厌!
宿女则露出诡异的微笑,终于到了这一步。
哈哈哈,这个尔虞我诈让人恶心的天下马上就要完了!
万圣。
身穿黑怕的老者忽然睁开眼,朝身边的人说了句“开始”,立即有人登上高架,用收集的特殊火种点燃了容器裏的灯芯。
墨绿色的火焰陡然亮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起初,人们还奇怪的看着这一幕,讨论着远处天空出现的黑影,渐渐的,有人开始争吵,从争论变成谩骂,然后升级成斗殴,恶劣的情绪仿佛传染的病毒,波及了越来越多的人。
尖酸刻薄、恶毒伤人的话不断从人们嘴裏说出来,连平日最温文尔雅的人也不例外,老人、孩子、男人、女人,每个人都露出了最不堪的一面,变本加厉,攻击着身边的认识的,不认识的人。
而这样的混乱还发生在各个地方,神殿不需要一兵一卒,只需释放人们心中的恶意,就能让人类自我毁灭。
音盏感受到了这种被无限放大的恶意,正渐渐汇聚成庞大的力量,从头顶上方的“漏斗”成为凌篁的“养料”,身体无法遏制地颤抖起来。
她想到了在极乐城看到的一切。
杀人不过头点地,凌篁却是用恶泯灭一切的善,比杀人还要过分一万倍!
死了便没了,半死不活才是最可怕的。
源源不断的力量註入凌篁体内,他开始往前走。
第一步踏出,狐貍被白霜覆盖的身子化为湮灭;
第二步踏出,附近三株梧桐被黑气震碎;
第三步、第四步……
越来越多的梧桐木消失,像是茂密的头发忽然秃了一块,主人已经耗尽所有能挽救的办法,却依旧只能眼睁睁看着头发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