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
屋裏面传来一阵碗碟碰撞的声音,想必是那能儿在倒茶。过了一会儿,方才那年轻男子又开口道:“给我。”
“给我。”这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听到这裏,贾敬抚摸着胡须,略略皱眉思索了片刻,他一脸恍然,随即便是气恼。
趁他思考的时候,裏面两个男子已经争论一波,此时有一女孩子的声音传来:“一碗茶也争,难道我手裏有蜜?”声音勾勾缠缠,倒比那蜜还甜。
贾敬气急,抬起一脚便要踹开房门,眼看脚尖就要碰到门边,想起寺内还有许多姻亲世交,到底怕丢了贾府的脸面,改成推门而入。推门进入室内,入眼便是手裏捧着茶盅吃茶的贾宝玉,旁边还坐着一个年纪尚小的少年,贾敬瞇了瞇眼,认出他是秦氏的弟弟,两人在贾蓉与秦氏的婚礼上有过一面之缘。
“堂,堂伯父。”贾宝玉看见贾敬,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手上端着的茶盅也被他撂在桌上。
贾敬瞥了一眼宝玉,也不说话,只上下打量旁边站着的小尼姑。这应该就是秦鲸卿口中的能儿了,瞧着不过三四分姿色,如何能勾得两个公子哥儿为她争风吃醋?待我试她一试。
智能儿被贾敬瞧得发怵,她稍稍往左挪了几步,用秦钟挡住大半身子,这才松了口气。
贾敬如何看不出她那点儿小动作,不过他却没计较这些小事,对着秦钟说:“方才我在门外,听得你对着小尼姑有几分喜爱。你姐姐是我孙媳,我也算你长辈,若是平时,少不得成全你一二。”他顿了顿,“只不过,你姐姐如今尚未下葬,此时纳了她,倒显得你好女色,此时我搁在心裏了,只等你出了孝,便给你做主。”
“不不不。”秦钟摆手摇头,红着脸直拒绝,“怎么敢劳烦您,我……”
宝玉平时最是自诩心疼女儿家,他早看不惯智能儿在这尼姑庵清苦,想助她还俗,却一直不得机会。这时听了贾敬的话,既高兴智能儿可以脱离“苦海”,又唯恐跟了秦钟,智能儿也变成那鱼眼珠子,没了灵气。
脸色变了又变,他刚想说什么,忽然想起贾政那张阴沈的脸,又讪讪闭嘴,终究没说什么。
这么一会儿功夫耽搁下来,外头来了另一个姑子,那姑子见到贾敬,明显楞了一下。行了个佛礼后,才叫智能儿去端茶点来给宝玉他们吃。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智能儿经历了还俗之喜,失望之悲。眼下看见智善叫她,眼裏看着两泡泪就匆匆跑走了,临走还不忘拿走宝玉撂下的茶盅。
宝玉直勾勾地看着空空如也的小几,瞧着像是又要发疯的样子。
趁他如今还好些,贾敬赶忙问他:“宝玉我问你,你琏二哥哥在何处。”
谁承想不问还好,一问就像捅了马蜂窝一样,宝玉的眼泪流个不停,边哭边说道:“林姑父病重,琏二哥哥送林妹妹去看望林姑父了,林妹妹已经走了好几个月了,怎么还不回来……”
他这会儿也顾不上智能儿了,嘴裏一直念叨个不停,反反覆覆说林妹妹怎么还不回来。
听说贾琏去了扬州不在家,贾敬也不着急,打发人去找惜春二人,打算回荣国府和贾母说此事。
打发去的人是在王熙凤处找到的人,准确的说,她根本没看见惜春的人影,只是按照贾敬的描述,在王熙凤院外看见了那个好看的不似凡人的男人。
孔宣才不管是谁要找惜春,惜春让他在外面等着,不许放别的人进来,他就照做喽。
来找人的小尼姑记得团团转,可说破了嘴皮子也没能靠近房门半步。无奈之下,只好就这么回去。
屋内
王熙凤看着眼前的小姑娘,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一片惊涛骇浪——贾家四姐妹中,惜春是最没有存在感的,平日裏只听人家说,元春如何惊才绝艷,探春如何伶牙俐齿,就连最懦弱的迎春,因着是她亲小姑子,也不免多上几分心。
就这个惜春,平时提起,只能想到她小小年纪,画画的还不错。再不然,就是想起宁国府的那些事。
人们轻易想不起这个四姑娘,就是说起来,也是同情居多。
可没想到,就是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四姑娘,突然跑来提醒她,说她可能已有了身孕,不要为了别的事情劳神,好好养胎才是正经。
其实,她也不是没怀过,大姐儿如今都会说话了,怎么可能察觉不出自己现在是双身子不过是协理宁国府的机会实在诱人,她又比男人还要强百倍,送到面前的活计,再不会推脱的。
王熙凤不知道惜春小小年纪,是怎么看出来她有了身孕的,可就凭惜春能跑过来提醒自己,她也得承这个情。
“四妹妹放心,我自己的身体我有数着呢。”她笑道。
短短一句话,说的滴水不漏。看似是说,她心裏有数,不会伤到孩子,实则留了活口。毕竟她也只是猜测有了身孕,还没来得及请大夫,就赶上家裏一桩桩事。
日后要是万一诊出自己没有怀孕,她也可以拿今天的话做文章。毕竟,她只说自己有数,可没承认有孕。
也省的有那碎嘴子的婆子,拿着这点事到处嚼舌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