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世界
天还没亮,林浓奇回来了。
如江柔柔希望的那样没有失去理智,脸色平静,看不出丝毫的恶意。
但他拖着一副惨不忍睹的躯体。身上穿的衣服变得破破烂烂的,裂开的布料上深深浸入赤色的血,暴露在几块烂布外面的肌肤,原本是很好看细腻的,现在却遍布大小不一的狰狞伤口,外露的红肉,与白凈的皮,对比鲜明。
不开口说话,保持一副高冷酷哥模样的林浓奇,就像一个华美精致的人偶,非常漂亮,没有一般人外貌上必定会有的缺陷瑕疵。可是,此刻的他,却从一个完美的娃娃,变成了残败不堪的破布娃娃。
江柔柔不忍心直视这样糟糕的林浓奇,她的鼻腔裏满是血腥气,手颤抖不停。
林浓奇走近她,神色如常。若是只看他的脸,说不定根本发现不了他现在伤情严重,惨得让人惊奇他竟然还活着。
“你还好吗?”
江柔柔只问了这么一句。她站直了身体,尽量站稳。
林浓奇终于支撑不住,踉踉跄跄地朝她扑过来。
江柔柔接住了他。
他倒了下去,江柔柔配合他的姿势,曲着腿缓缓坐到了地上,双臂小心捧着林浓奇的脑袋,让他较为轻松地靠在自己的大腿上。
林浓奇喘出来的气,像是从碾压破裂的轮胎裏吹出来的,破旧风箱一般喘息着:“江大小姐,你准备一下,要回去了。”
“你在说什么啊……林浓……奇?”江柔柔视线模糊,声线发颤,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周围三个健康强壮的年轻男人都瘫在地上动不了,只有她一个女孩子,还好端端的。
明明正处于非常危险的环境中,战斗力都莫名其妙的全数折损掉了,只有她,只有她一个人需要面对接下来的危险。
林浓奇这是怎么回事?果然违背规则对付黑暗中的怪物,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回去后,带我去补给站。呵……”林浓奇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他张着嘴,黑漆漆的瞳孔静静凝望着江柔柔。
江柔柔的手指发抖地贴在林浓奇干枯的双唇上,指腹感受到唇部的冰冷,片刻后,眼泪似断线的珠子滑过下巴,落在后脑勺枕着她大腿的那张脸上。
手指轻擦过林浓奇长长的、浓密卷翘的眼睫毛,江柔柔合上他仍睁着的双眼。
触碰他的鼻尖。
抱着温热的刚停止呼吸的身体。
江柔柔微微低头,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柔和的睡颜。他看起来年纪不大,要是没有发生奇怪诡异的意外事件,单凭这张脸,就能过上被许许多多的人欣赏追捧的生活吧……
满怀悲悸的江柔柔没有意识到,在林浓奇心臟停跳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开始变得模糊闪现,强行脱离芙拉特锐丝即将降临的任务副本,回到了现实世界。
躺着昏迷不醒的黄毛和李德的身体也消失在原地。
走廊上的烛火抖了抖,熄灭了。黑夜比平时更加晦暗深沈,万籁俱静,风无声无息吹过。
良久后。
走廊尽头骤然响彻“芙拉特锐丝”狂暴的呓语。
江柔柔的皮肤被风吹得刺疼。
视线尽头,往上看,是一片满是色彩饱和度高亮的变色霞光的天空,往下看,是地势崎岖不平的莽莽山峦,被冻冰和苔藓遮盖。
的确是回来了。
回到她意识刚苏醒时遇到林浓奇的地方。
真不可思议……以为自己快死了的人,竟然活着回来了。
只不过身上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隔开半米远站着的林浓奇,面色苍白,脆弱到连腿都迈不开,光是维持高冷风度双腿不打抖地站在她旁边,就做得很艰难。
瞥一眼林浓奇,江柔柔的思绪十分混乱,她抿抿嘴角,说道:“别逞强了,身体靠过来,我扶你。”
林浓奇声音干涩,摇摇头:“尽快去最近的补给站,时间耽搁越久,越不利。”
“你别急。”江柔柔动作轻柔地拽住林浓奇的胳膊,把他拉到身侧,面对面互相看着,“补给站在哪儿,你指路,我们走过去。”
“……我身上放着药,能帮我拿出来吗?”林浓奇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悦耳。只是,潺潺溪水流过心田般的清冽声音中多了分疼痛引发的沙哑。
江柔柔皱着眉头,伸手探进他的白色制服内侧,摸索着找出一个小巧的密封袋,裏面装有註射药剂、针管和棉签。
没有多问药是用来做什么的。
江柔柔熟练将枕头扎入林浓奇手腕处的青色血管,迅速拔出,将棉签按在针孔处。
“好了。”抬头一看,与林浓奇惊讶的目光相遇,江柔柔笑,“我会打针很奇怪?”
不等林浓奇有所反应,江柔柔又问了一个在她回过神后,第一时间想到的,觉得很在意的问题。
“我们为什么可以出来?”有太多的困惑,一时半会儿理不清。可感到迷茫的同时,她又有些出奇的愤怒。人遭遇颠覆世界观的事情时,大概都会这样吧,陷入不理智的情绪中,顾不上挖掘负面情绪产生的根源。
林浓奇:“钻了任务世界的漏洞。”
“漏洞?我知道它的意思。我想问的是,我、你还有另外两个人,或者是别的什么。哪一个是你指的漏洞?”江柔柔眉头轻蹙。
林浓奇沈默许久,说:“不确定。”
“是不是你,也不确定?”
“不。”他身上有伤,气息孱弱,说话都利落起来不啰嗦了。
江柔柔:“下一次进入任务世界时,也可以像这次一样强制性脱离?”
“不能。”
“那为什么这次可以?”江柔柔提高音量,一副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模样。
林浓奇:“……”
“为什么?”
“问江明厉。”
江柔柔的思绪矛盾不堪。
“呼——”做完一轮平静心情的深呼吸,沈默下来,不再追问林浓奇问题的答案。
“我不该对你说话的语气这么凶的,你是因为我才受伤的。”江柔柔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心情陷入前所未有的低落中。
从任务副本中活着出来了,应该开心的,可是她感觉不到死裏逃生的庆幸,只有一股一股来源不明的压抑感从意识的裂缝中涌出。
“没关系,你在害怕,我能理解。”林浓奇淡声回应道。
理解什么?理解她很害怕想要发脾气?不用这么体贴吧。江柔柔深吸一口气,柔声道:“去补给站会有危险吗?”
林浓奇楞了楞,握住回到现实世界后重新出现在他手中的武器,脸色苍白地说:“有。我能应付。”他的手指在玫瑰木柄上嵌着的璀璨宝石间流连。
“极光区有一个很厉害的能够扭曲现实的人,他的领域覆盖了整个区域,是比驻扎在这个区域已知的所有怪物更恐怖的存在。”林浓奇定定地望着江柔柔,话锋一转,“你失忆了?”
“诶?”
他怎么看出来的……
“……都忘了?”
“有些事情记不起来了。”
“……明白了。”
“在世界各地都普遍出现了被污染变异的区域后,能够扭曲现实的人这一个概念也成为了公开面向大众的常识。有段时间,全球各地都展开了一个名为女巫狩猎季的活动,不过维持的时间很短。毕竟那些被称为是女巫的男人和女人,真的拥有邪异的能力,而不是空有邪恶的名头。在这场狩猎活动中,死了不少人。上层们对能够扭曲现实的这帮人的态度也因此扭转。原来的总体倾向是不保护、不支持和不追究。从那以后,则变成了提供相应的保护和支持并收纳入官方体系。”
“所有能扭曲现实的人,在我们使用的语言中,被统称为‘神选者’。”
江柔柔嗯了声,一边扶着林浓奇走下水泥臺阶,一边专心地听着他说。
照这么说,所谓的神选者,不就是一群能够扭曲现实的人组成的公务员队伍。不对不对,应该是被招揽的神选者才是公务员,而且不会有很多。没被招揽的野生神选者才是大多数。一番不着调的猜想从脑中闪过,江柔柔摇摇头,继续听。
林浓奇:“据说极光区最厉害的神选者,和掌握的扭曲能力是‘不朽’的女人关系密切。女人在悬赏令上的代号全称为‘永恒不朽者’张美鱼。”
“张美鱼?”好有个性的名字。
抵达补给站前,遭遇了几个小怪物,但凡林浓奇出手,皆是一击必杀。路上,江柔柔得知他那把华丽丽的的武器,也是有名字的。
星光。
像刀又像剑的武器,名字叫作刺·星光。
极光区的景色固然是很美的,但在这裏藏匿的无数怪物和那位同善良这个词完全不沾边的神选者的影响下,已经没什么普通游客愿意到这裏来游玩,极光区的旅游部门连续十八个月盈利严重赤字,亏钱的不行。
待在补给站的业务员,只有一个,但来这儿的人也很少,所以他上班时间非常清闲。
江柔柔和林浓奇进来时,他正在看小说。
在林浓奇的要求下,匆匆拿钱换了些必备物资,稍作歇息,江柔柔便来到业务大厅,和玻璃窗后面那位戴眼镜的男性业务员打听起张美鱼。
留守在补给站的业务员,不情愿地合上看得很上头的小说,抬起头说:“你们不会想要遇见她的。”
江柔柔冲业务员绽放一个甜美可人的笑容,水汪汪的眼睛尽显无辜:“我只是想问,听说最近她一直待在极光区内,是真的吗?”
业务员朝江柔柔打量过来的眼神,分明是一种毫无遮掩的不信任的眼神。“我可以告诉你当地条件最好的旅馆和项目最丰富的娱乐中心在哪儿。别的什么能帮助你在极光区内游玩愉快的问题,我也可以耐心地为你解答。”
吃了个软钉子啊。
江柔柔不在乎地继续问:“叫永恒不朽者的人,是不是死不了啊?”
“那不如直接叫她不死者。”业务员抬了下眼镜脚,冷哼道。他熟练地整理起桌面上堆放的文件,态度疏离。
江柔柔站在服务窗口前,笑意不改。
这时,一个表情狰狞、一脸凶相的男人冲进来。男人浑身浴火,奔跑的途中,衣服被烧成黑灰,落在地面。
终于学会见怪不怪的江柔柔,冷静地避开了他。
有个待在母亲身边的小男孩,正坐在服务大厅的座椅上,舔着棒棒糖,看到男人的那一刻,天真无邪地指着男人,对妈妈喊道:“有个叔叔在火球裏没穿衣服。”
年轻母亲捂住了小男孩的嘴。
小男孩却挣脱开妈妈的手,摇头晃脑地说:“叔叔好奇怪哦。”
全身被火焰燃烧却安然无恙的男人,恶狠狠地瞪了母子俩一眼。
“张美鱼在哪儿,我是特地来这裏取走她人头的!哈哈哈哈哈!”男人眉毛焦黄,五官扭成一团,冲业务员大声吼叫道。吼完,又开始大笑。
又来一个送死的。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有那份本事还行,就怕没有,还要打肿脸充胖子,结果真遇上了老虎,老虎一口就能把他咬断喉咙。
业务员待在玻璃窗后面,眼裏隐含不屑。
永恒不朽者张美鱼的危险名声张扬外露,亲手杀死的人不计其数,其疯狂程度和强大杀伤力令她获得了极光区最高的悬赏金。500,000,000菈米(本世界货币单位)!那可是能让一个普通人奢侈无忌地潇洒过上一百年的巨额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