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成茶色的瞳孔里,
是她愤怒的倒影。
她易容后的寡淡面孔,好似要被怒火给烧穿,一双眸子极为黑亮。
他依旧没动,
她仰起头,脸庞和他越加靠近。
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时,她的唇瓣几乎要贴上他的肌肤,却就此停了下来。
阿成眨了眨眼,
不明白她怎么不动了。
林非潼自嘲地笑了下,退回去,
隔着他的手臂,靠在墻上,
双手依旧被剪在身后。
就算她咬了“逆来顺受”的他,也照样摆脱不了如今的困境。
“你真是混账。”她低声说。
“……抱歉。我可以放开你,但你不要再伤害自己,好吗。”
林非潼脸上的嘲讽更明显,她怎么从他的语气里,听到了乞求?明明她才是阶下囚。
她没告诉他,
不管是之前的“走火入魔”还是刚刚的“拔剑自刎”,都只是为了让他露出破绽才做的。
她惜命得很,不可能自戕。
现在她很确定在他的钳制下,
她无法再用自己来威胁他,便不再做这些无用功。
阿成等了片刻,
开口:“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他的手稍稍松了松,身体慢慢向后撤。
“如果你再伤害自己,
我会打晕你,
把你绑起来。”
林非潼眸子里那股火烧得更盛,
嘴唇紧紧地抿着,如果眼神能杀人,他肯定已经死了千百次了。
刺痛之外,他竟然诡异地感觉到了一股满足。
这样鲜活的她,让他舍不得移开眼。
就像……梦里出现过千百次的情景,终于亲身经历了一样。他的心房,因她的一举一动而跳跃着。
把她完完全全地困在身边,让她动不了,跑不得,要依赖着他活着,除了他,再也见不到其他人……
越往深了想,他就越兴奋,后背都窜起了一阵战栗。
不过他只是想想,没真的这样做。理智告诉他,把林非潼逼急了,两人会走到万劫不覆的地步,到时就没法回头了。
而且……比起痛恨,他还是更想从她的脸上看到喜悦之色。
完全松开她以后,他的心叫嚣着靠近,脚步却克制地后退。
林非潼垂头,活动着手腕,脸色晦暗不明。
“接下来你就在这里住着,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同下人说,我晚一点再来看你。”阿成强调,“切记,不要伤害自己。”
林非潼完全没给他眼神,自己走进了内室。
男人在原地站了片刻,离开了房间。这次,他没有用干坤瓮。
她那一拳用了十成十的力气,他的肋骨断了三根,现在胸口还在刺痛。
他感受了片刻,才催动灵力,让伤势愈合——就连她给他的疼痛,都让他眷恋。
脑海里被她的模样完全占据,最后定格成她冰冷的瞳孔。
把她留下的心意没有动摇,只是心口刺刺的,很不舒服。
他决定找些事情做,绷着脸,走向书房。
“楼宇。”边走,他边淡淡地说。
一个幽灵般的男子出现,单膝跪地,垂头恭敬道:“主上。”
“看好她,除了这个院子,哪里也别让她去。”
“遵命。”
说完,楼宇的身形化为了一道影子,再次隐匿。
阿成在书房一直呆到日头完全下落,才慢慢起身,走了出去。
楼宇悄无声息现身:“主上。”
“她怎么样?”其实这几个时辰,他的神识就没收回来过,但还是不放心地问。
“一个时辰前,在院子里转了转,现在回房了,没有异样。您是否要过去?”
阿成没回答,抬抬手指,让他退下了。
他的脚步硬生生扭向了相反的方向,去了许凝梦和谢雨珊的院落。
晚一些回去,就能晚一些面对林非潼厌恶的目光了,他如是想。
她们两个的院落位置很好,院墻内,鲜花肆意生长,这在冰天雪地的北地,本是不该出现的景象。
因为许凝梦提过,灵植对谢雨珊的身体有好处,他便命人寻来了这些奇花异草,用灵力滋养着。
刚踏入院门,许凝梦就推开门,迎了出来。
“阿成,你来了。”她笑得和蔼,一副长辈的模样。
阿成看过去,心情没有丝毫波澜,只道:“师父。”
“嗯,外面冷,快进来。”
沈默地随她进了门,谢雨珊也从床上坐了起来。
经过一段时间的医治,她的面色红润,精神也好了许多。
“师兄,快坐。”谢雨珊施展术法,殷切地把椅子搬到了她的床边。
她每天最期待的就是阿成给她渡灵力了,不费力气,修为蹭蹭上涨的感觉,十分让她迷恋。
可惜娘亲说,她结丹后,她们就离开,唉。
阿成在椅子上坐下,修长精壮的腿随意分开,背脊挺拔,面庞似冷玉,瞳孔如冰泉。
谢雨珊望着他的脸庞,默默欣赏着。
以前她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好看呢?举手投足都有王者风范,难怪短短几个月,就拥有了一批簇拥者。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好厉害,天天给自己渡灵力,也不见丝毫虚弱。
“雨珊,你陪你师兄坐会儿,我去沏茶。”许凝梦说。
“好的娘亲。”
目送她离开,谢雨珊没急吼吼地催阿成给自己渡灵力,而是旁敲侧击:“师兄,这几日都在忙什么呢。”
他对待其他人都很冷淡,但是谢雨珊不管说什么,他都会回应。
她清楚,这一切都是建立在“许凝梦是他师父”的基础上。
而她站在这座空中楼阁里,已然忘记了真相。
阿成道:“没什么。现在开始?”他抬起手。
“不急。”谢雨珊坐在床边,看了眼许凝梦离开的方向,确定她一时半刻回不来,才好奇地问,“师兄,听娘亲说,你带回来了一个女修士?她什么来头啊?”
阿成茶色的眼眸落在她身上,想到林非潼说,她和她们有仇,心里浮现了对她厌恶。
只是他很快把负面的情绪压抑了。他失去了全部的记忆,找寻师父的执念却被保留,甚至还能认出师父的独创心法。师父对他来说,必定是十分重要的。
他不应该厌恶师父的女儿。
“只是寻常的修士。”他淡淡道。
“哦,”谢雨珊笑着试探他,“还以为是你中意的人呢。既然不是,我就放心了。”
“中意”二字,好似一柄小锤子,在他的心上凿了下,咚的一声。
不过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掀起眼帘问:“你放心什么。”
谢雨珊一脸赤诚:“仙魔不两立,若她是故意接近你,想要害你怎么办?”
“你不也是修仙者?”
“……”她被噎了下,急吼吼表示,“我和其他人怎么会一样呢!我是你师妹!永远都不会害你的!”
阿成没接话。因为他发现,就算谢雨珊有心伤他,他也不在乎。
是那种,不把这个人放在眼中的不在乎。
“开始吧。”他不容置喙地道。
谢雨珊悻悻地闭上嘴,重新躺回了床上。
结束了今天的“疗伤”,阿成终于返回了林非潼的院落。
她房间掌了灯,光晕暖黄柔和。
他站在冰雪覆盖的院落里,冷玉般的面庞棱角分明。听着耳畔寒风呼啸,看向她在窗户落下的剪影。
被“放干”了灵力,她现在与凡人无异,感受不到他神识的窥探。
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放肆些。
那缕神识投映出了房间内的情景。她找下人要了本书,坐在窗边,静静地翻阅着。
桌子上摆放着碗碟,她终于肯吃东西了。
目光重新落在她的身上,那缕神识忽然不受他控制起来,在她莹白的手指间打了转,满是眷恋之感,她翻书的手指,顿了顿。
阿成眉宇间有怒意浮现,抬起手,直接把那缕神识给捏碎了,哪怕这样损伤的是他自己。
他目光重新聚焦在自己手上,困惑地挑了挑眉。
神识属于他,会缠着林非潼,说明他的内心深处,想做同样的事。
他却狭隘到,连自己的神识都看不惯。那膨胀的占有欲,让他觉得陌生。
耳畔响起谢雨珊的话:“还以为那是你中意的人呢!”
他的手掌,好像是被自己的目光烫了下,猝然落下。
“真是荒谬。”他才与她相处了几日?怎么会中意她?一定还有其他的原因。
逃避什么一样,他转过身,迅速消失在了风雪中。
房间内,林非潼不着痕迹地呼出一口气,把手中的书给放下了。
她的确失去了全部的灵力,但是五感俱在。
加上阿成并没有隐匿身形,他刚来到她窗外,她就感受到了。
不知他的用意,她便没动。至于书上的字,自从他出现,她就一个也没看进去过。
“满月?”她问了一句,没得到回应,显然被锁死在了她的识海里。
霜华剑静静地躺在她手边,她也无法用灵力或者心念控制了。
她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思索着对策。
*
第二天,风雪过后,天空放了晴。
林非潼用过早膳后,没带霜华剑,推开门,独自来到庭院中。
目之所及,只有冰冷的景色。
但她知道,只要她敢做出异常的举动,阿成留在这里的人,会马上出现阻止她。
她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地开始打太极——修炼不成,炼体总可以吧?
起势,野马分鬃,白鹤亮翅……院门外,传来骚动。
“谢小姐。”有人毕恭毕敬地说,听声音,是那个曾经劝过周堂主的男人。
“楼宇,你挡着我做什么,让我进去啊。”谢雨珊蛮横地道。
“这……”
“师兄可说了,除了司荇长老那,其他地方我和娘亲都能随便去,怎么,你不听主子的话?”
“属下不敢。”
男人应是退开了,因为谢雨珊不客气地推开门,走了进来。
林非潼停下来,静静地看过去。
她现在探不出谢雨珊是什么修为,但看她神采奕奕,定然已经从炼气期回到了筑基期。
许凝梦游走在那么多个男人之间没翻车过,想来是有几分本事帮她恢覆的。
林非潼不喜欢谢雨珊,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谢雨珊毫无顾忌地打量她,脚步同时向前。
“果然如娘亲说的那样。”她面露不屑,想来许凝梦说的也不是什么好话。
冲着林非潼笑笑,她主动道:“自我介绍下,我是阿成的师妹,你叫我谢小姐便好。听说你是师兄带回来的,怎么,你得罪他了?”
林非潼一听,就知道阿成没把自己的身份告诉她们母女。甚至连为何绑她过来,都没说。
“这些事你如果想知道,可以去问他。”林非潼淡漠道。
谢雨珊瞇了瞇眼睛,心里不爽。明明是个阶下囚,还敢和自己摆架子,这幅模样,让她想起了林非潼来,更不喜欢了。
“呵,也不知你能硬气得了多久。”谢雨珊白了她一眼,在庭院里的椅子上坐下。
註意到茶壶里的茶水,乃是千年才能收集到一斤的顶级茶叶冲泡而来,谢雨珊面色变了变。
师兄真的是和她有仇吗?她吃的住的用的,甚至比自己都要好!
谢雨珊心里升起了浓浓的危机感,眼珠转了转,托着腮,换上了一副笑瞇瞇的面孔。
“你叫什么?师从何门何派?”
林非潼快速思考着,认为谢雨珊是个突破口。
于是她淡淡道:“我姓秦,是个散修。”
“我看你年纪比我大不少,就叫你一声师姐吧。”谢雨珊眨了眨眼,拍拍旁边的位置,“来,你到这坐。”
她还特意强调:“放心,你既然是师兄带回来的人,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林非潼假意“犹豫”了番,默默坐到了她身边。
谢雨珊哈了口气,遇上寒冷的北风,直接凝成了白雾。
“魔界可真冷。”她抬抬手,灵力飘逸而出,以石桌为中心,周围三丈温暖起来,冰雪消融,地上甚至长出了翠绿的嫩芽。
“这样就好多了。”谢雨珊收手,满意地一笑。
林非潼暗暗诧异。回春之术有多耗费灵力她是清楚的,毕竟凌元峰上还养着一片盛开的桃花树。
但谢雨珊一个筑基期,怎么能和合体期的林清霁比?
她消耗起灵力来,一点都不心疼。
谢雨珊小露了一手,对林非潼道:“秦师姐,你不用对我那么防备,我也是修仙者。”
林非潼顺着她的话说:“可是你管魔修叫师兄。”
“曾经我也不知道他是魔修嘛,”谢雨珊摊手,“况且他对我好得不得了,是魔修仙修又有什么关系。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妨和我说说,说不定我可以帮你劝劝他,早日放你走呢。”
林非潼沈默了片刻,这反应在谢雨珊看来,就是自己的话起了效果。
她耐心地等着,果然,林非潼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得罪他了,问他他也不说,只把我关在这里。我和他动手,他也不反抗。”
说到这,她苦笑了下:“你如果能帮我问出原因,我死也死个透彻了。”
谢雨珊吃惊地问:“他不反抗?”
“嗯。昨天我打断了他三根肋骨。”林非潼明知阿成不可能和她们说这些事,还是“诧异”地问,“你没看出来?”
“完全没有。”谢雨珊本来是抱着好奇的心态来的,见她长得这么难看,全身上下没一丁点值钱的东西,修为又不高,觉得阿成除非是眼瞎,才会看上她。
现在谢雨珊不确定了。阿成的手段她和娘亲领略过,残忍得连孩童都不放过,如果不是在意林非潼,他会对她那么容忍?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一个男人开始在意一个女人,就说明离沦陷不远了!
她已经习惯了阿成事事以她和娘亲为先,林非潼的出现,让她感到了莫大的危机感。
她第一反应是杀了她,以绝后患。可是在阿成眼皮子底下,借给她三个胆子她也不敢。
直接把人送走?不行,阿成也会追究的。
那悄悄帮她,让她自己离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