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雨珊觉得这个方法可行。她可以在她身上留一道追踪术,等她出了魔界,她和娘亲追上去,再看情况要不要杀了她。
她沈思时,林非潼耐心地等待着。几年不见,本以为谢雨珊会有所长进,没想到还是把情绪都写在眼睛里,恶毒得有些愚蠢。
终于,谢雨珊长嘆一口气:“秦师姐,你麻烦可大了。”
“怎么说?”
“我了解师兄,得罪他的人没一个能活过当日。你伤了他,他肯定是攒着一块算账。”
林非潼“无措”地问:“那怎么办?谢师妹,咱们都是修仙者,你要帮帮我。”
“别,”谢雨珊忙往四周看了,“我可不敢,你还是好好和师兄认个错,祈祷他能原谅你吧。”
话这样说,谢雨珊放在桌子上的手,却微微动了下。
林非潼看她指尖的方向,是右边的院落。
“让我和魔修认错,不可能!”林非潼拔高了声音,眼睛往右边瞟了下。
谢雨珊眨了下眼,暗暗传达着:【对,找机会去那里。】
之后她站起来,大声道:“那谁也救不了你,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她往院子外面走,林非潼想来拦她,被她给躲开了。
走出院门,谢雨珊威胁暗处的楼宇:“管好你的嘴巴,别让师兄知道我来过!”
“谢师妹!谢师妹!”不顾林非潼的呼唤,她的身影很快消失了。
楼宇听命于阿成,当天晚上他过来,就将谢雨珊和林非潼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告诉了他。
阿成面沈如水,嘴角向下抿着。
“你下去吧。”
“是。”
楼宇化为影子消失,他推开门,走到林非潼面前。
她捧了一本新的书,低着头不紧不慢地翻看。
“今天谢雨珊来找你,你想借她的手离开?”阿成垂着眸,晦涩地问。
林非潼看书的姿态没有丝毫改变,淡漠道:“不行?”直接承认了。
她们本身就有仇,能有利用的机会,为何不用。
至于向她隐瞒身份,也是正常之举。
阿成被噎住,半晌才道:“她帮不了你,我不会让你走。”
“哗啦”,林非潼抄起桌上的茶杯,重重地掷了过去。
他同样没有展开防御,任由滚烫的茶水淋了自己满身,得益于修真者强悍的身躯,这次没有留下烫伤。
茶盏从他胸膛上滚下来,坠地,劈啪一声碎了。
“滚出去。”林非潼冰冷绝情地说。
阿成的手,猝然攥紧,心也犹如被捏住了。
那种覆杂的情绪又来了,痛心于她的抵触,又兴奋于她的责难。
灵魂像是浸在水中,一半滚烫,一半冰冷,极致地拉扯着。
明明低着头,神识却已经无形蔓延开,从各个角度盯着她,就像是一双双阴冷蛇瞳。
北地魔界的房子御寒很强,此刻却不知从哪里灌入了冷气,空气都是冰凉的,暗含咸腻。
“我说滚出去,你没听到吗。”林非潼盯着他,重覆。
阿成深呼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神识收回来,那无孔不入的咸腻之风,终于消失了。
理智告诉他,林非潼已经很讨厌他了,不能再过分下去。
闭上眼睛,覆又睁开。
阿成茶色的瞳孔深深地看向她:“你要怎么才肯留下?”
林非潼冷笑:“要你死。”
“……”
林非潼也没指望他真的能答应,继续刺激他:“或者,帮我杀了司荇。”
这次,阿成的面孔有波动了。
林非潼以为他会忍无可忍离去,毕竟他从始至终就是司荇的人,怎么可能和她动手?
谁知,他竟然认真地答:“好。”
林非潼一怔:“你听清楚了我说的是什么吗?”
“杀了司荇。”刚刚他沈寂的面色,此刻焕发了些许光彩,像是迷途中的旅人,终于找到了生路,“只是现在不行。”
林非潼悬着的心,重新放了回去。
吓她一跳,还以为阿成真的要背主呢,原来是给她画大饼。
“哦,那什么时候行?”她不咸不淡地问。
“最迟不会超过半年。”
“呵。”说得还怪像那么回事似的,当她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半年之后,他肯定又会找出其他的理由来。
时间能改变太多的事情,她想司荇死,一天都等不了。
阿成怀揣着希望,向她确认:“可以吗?”
林非潼这次连骂他都懒得开口了,拿起书,重新翻阅着。
“潼潼。”他唤她,她充耳不闻。
他的俊脸再一次落寞下来,眼中有一缕迷惘浮现。
为了讨好他,离开之前,他说:“长老府很大,你可以到处散散心,暗处会有人保护你,不用担心遇到危险。”
林非潼总算是肯给他一个眼神,淡淡问:“哪里都能去?”
“哪里都能。”
林非潼记得谢雨珊说,她和娘亲都不能靠近司荇的洞府。怎么到她这,放开了权限?
没给她问的机会,阿成已经抬腿离开。
林非潼肯定不会贸然去找司荇。她的修为太高,难保不会看出破绽。
第二日上午她出了门,到处转了转。这里与其说是府邸,不如说山庄更合适。
占地辽阔到光靠步行,转一天才能勉强转完一圈。
不知阿成做了什么,她所过之处,一个人也见不到,自然遇不到什么危险。
默默计算着时辰,日头快到头顶时,她往回走,然后,去了谢雨珊示意的院落。
似是就等着她过来,这院落没有上锁。
进门后,院门从她身后自动关闭,紧接着,一道透明的屏障,升起在院落上空。
林非潼抬头,正好见前方的许凝梦收回手,谢雨珊站在她身侧。
许凝梦同林非潼道:“阿成出去了,我这结界只能防他的人半刻钟,咱们要长话短说。”
她们不知林非潼的身份,她便顺着这个剧本演了下去,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戒备”。
“你们为什么要帮我?”她问。
许凝梦示意她坐下,温声道:“秦道友,你的事雨珊都和我说了,咱们同为修仙者,理应互帮互助。而且我本出身于苍穹宗,自小爹爹就教导我,要以天下苍生为己任。”
林非潼在心里暗笑了下。这是为了让她相信,连剑道第一宗的名头都给搬出来了?
而且说得很有技巧,出身于苍穹宗,现在可以是苍穹宗的弟子,也可以不是。自己如果问她为什么与魔修相伴,她肯定能找到理由搪塞她。
林非潼假作看不出她的用意,脸上的防备减轻了许多。
“原来是苍穹宗的前辈,晚辈失敬了。”林非潼朝着许凝梦拱拱手,态度谦和。
许凝梦和谢雨珊对视一眼,都很满意——这个女散修有点脑子,但不多,她们轻轻松松就能拿捏。
“嗯。”许凝梦五官精致,气度也柔和,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时,还挺唬人的。
“你若有什么需要,可以同我们说。”
谢雨珊很想补充一句“比如让我们帮你离开这里”,不过被许凝梦用眼神制止了。
上来就大献殷勤,会起到反效果,她这女儿还是太莽撞,唉。
林非潼果真如许凝梦想的那样,道:“我最想离开这里,但也清楚他对我的看管太严,很难办到,而且我担心他迁怒你们。如今我的灵力被他封印,就和个寻常的凡人无异,不知你们能否找机会,去城中为我换些需要的东西来?”
许凝梦没有贸然答应,而是问:“什么东西?”
若是高阶攻击法器,或是毒药一类,她是不会答应的。
帮助她不过是个幌子,阿成太在乎她,如谢雨珊说的那样,这人对她们来说是个大威胁,得尽早解决。
法器和毒药,也可能被她用在她们身上,不能轻易给。
好在林非潼说:“就是些寻常的药草,我想试试,能否令封印松动些,恢覆些灵力。”
许凝梦朝她伸出手:“我来帮你看看。”
林非潼将手腕递过去,许凝梦一探,眉心皱了起来。
这人的经脉怎么这么空,好像个掉底的陶瓮,盛着的灵力都流干了。
因为林非潼压制了其他四条灵根,只余水灵根,加上经脉干涸,所以许凝梦没发现她是个天虚之体,只当阿成是用了什么魔修的手段。
她试着给林非潼渡灵力,却完全渗透不到她的经脉中去。
收回手,许凝梦望着林非潼,问:“你想要哪几种药草?”
林非潼念了一串名字,果然都是最寻常的,品阶也不高。
许凝梦母女都觉得,仅靠这些药草,是无法帮她恢覆灵力的。
不过她们本身也不是真的为了帮助林非潼,只是想获取她的信任而已。
所以许凝梦微微一笑:“好,我去帮你寻来。”
“多谢前辈。”林非潼从腰间解下了一枚水头很不错的翡翠玉佩,一面雕刻着腾龙,另一面雕着凤凰图案。
她将玉佩递过来:“我现在打不开干坤袋,取不到灵石,您拿着这块玉佩去换便好。”
许凝梦推拒:“药草不贵,这玉佩你自己留着吧。”
“不行,”林非潼坚持道,“您愿意帮我,我已经很感激了,哪能再让您破费。”
谢雨珊也不想许凝梦倒搭,劝道:“娘亲,你收下吧,不然秦师姐会过意不去的。”
“这……好吧。”许凝梦留下了玉佩。
敲门的声音后,接近着响起楼宇冰凉的声音:“许前辈,请开门。”
谢雨珊神色一紧:“娘亲,他找来了。”
许凝梦拍拍她,示意她别慌,撤掉了结界,扬声道:“好,稍等。”
林非潼适时站起来,向她又行了一礼,一副单纯好骗的模样。
“前辈,那我走了。”
许凝梦也起身:“我送送你。”
两人走到院门前,许凝梦将门打开,对上了门外楼宇的脸。
以前他出现很快消失,林非潼都没好好打量过他。
此次一看,她略微觉得新奇。
他长得无疑是好看的,瞳色深沈,棱角分明。可是他站在你面前,却完全不会吸引你的註意,就像是最寻常不过的影子一样。
可想而知,这种特质,不管是暗杀还是执行什么其他的任务,都非常有利,难怪会成为阿成的影卫。
许凝梦不像谢雨珊那么嚣张,哪怕她心中也很不屑应付这些人。
她笑笑,温声解释:“我和秦道友一见如故,便留她多说了几句。”
楼宇听到“秦道友”三字,看了林非潼一眼,不过什么都没说。
“属下带她走了。”给许凝梦行了一礼,他侧过身,同林非潼道,“请。”
林非潼跟上楼宇,走了几步后,转头与许凝梦暗暗点了下头。
当天晚上,阿成回来后,楼宇将事情禀告于他。
掌灯的明亮书房内,穿着劲装的影卫单膝跪在地上,低着头,默默等待着阿成的责罚。
阿成幽冷的眸子,投向林非潼房间的方向,片刻道:“盯紧谢雨珊二人,有异状再向我汇报。”
“是。”
“下去吧。”
楼宇出了门,将自己隐匿在一片阴影中,不可置信地想:主上就这么轻轻揭过了?不怪他看管不利?看来主上师父的面子还是大。
第二天,许凝梦乔装改扮后,亲自出了门。
她知道阿成必定派人跟着她,但她什么反应都没有。
到了城中,她用林非潼给她的玉佩,换了她需要的药草。
这玉佩又不是什么法器,许凝梦不至于把东西匿下。
换好后,她又去给女儿买了几样爱吃的点心,才施施然回了府。
就在她换药草后的两刻钟,那枚玉佩,已经从药铺老板到了淘珍网在黑渊城分部的掌柜手上。
他仔细端详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把玉佩收起,匆匆唤来伙计:“快,给我去传个讯!”
*
潼潼已经消失了三日,衡楚楚他们几个人,一直在找她。
大闹凌烟阁后,凌烟阁和合欢宗都派出了杀手,到处打听他们的踪迹。
带着萧寰,行动非常不方便,有几次差点被杀手们来了个瓮中捉鳖。
不过他们没在城内躲藏多久,凤陵越凭借信物,寻到了淘珍网的据点。
在外人看来,这里只是一个“售后服务中心”(这个词也是林非潼创造的),但是他们作为淘珍网幕后的老板之一,清楚这里还是个搜集缥缈界消息、暗中联络的地方。
甚至这两年,在林非潼的授意下,各个分部都开始培养自己的势力。
淘珍网在缥缈界独占鰲头,掌控着巨大的灵石命脉,在这个背景下,势力培养的相当顺利且迅速。
事出紧急,凤陵越同黑渊城掌柜说明了来意:“我们在寻一位同门,有任何的消息,务必要通知我们。”
在掌柜的帮助下,他们有了落脚的地方。
而林非潼让许凝梦使用的玉佩,也是信物之一,那龙凤图腾之间,暗含着淘珍网的机密暗号。
掌柜传讯刚过了一刻钟,凤陵越就带着衡楚楚赶了过来。
衡月瑶要看着萧寰,没一道。
他们二人依旧戴着面具,换了张脸,改了装扮。乍一看,和这黑渊城内的魔修没太大不同。
“钱掌柜,有消息了是吗?”刚屏退左右,衡楚楚就焦灼地问。
钱方是魔修,骨龄七十有余,面孔和凡人三十岁差不多。
他胖乎乎的,好似一尊弥勒佛,大大圆圆的肚子,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
往常笑起来总是向上牵的嘴角,此刻崩得紧紧的。
“你们自己看吧。”他将玉佩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咔哒一声。
衡楚楚拿过来,和凤陵越仔细翻看。
“没错,就是她的东西!从哪来的?”
“今早有人来城内买药草,用的玉佩结账。我的人跟了她一路……”明明张开了结界,钱方还是警惕地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发现她最后进了司荇长老的府邸!”
凤陵越和衡楚楚的心重重一震,惊到暂停,脸刷地白下来。
潼潼和司荇有着血海深仇,落在她手上,还能有好活吗?
衡楚楚担忧得陡然红了眼圈,手死死地捏着玉佩,差点要将它给攥碎。
凤陵越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别慌,师妹还能给咱们传递消息,就说明她暂时好好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她的东西被司荇手下抢走了?”
“你看她买的药草其中这几味。”
“勿菲璃,念焰草,心天焰,安神花……”衡楚楚眼睛一亮,“勿念心安!”
“是的,她在给咱们传递消息。”
衡楚楚的心轰隆放下,浑身发软,坐在了椅子上,心有余悸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凤陵越:“怪不得咱们在凌烟阁找了那么久,也没找到她,原来她真的不是被夜柳给控制住了。”
这三日,他们探了凌烟阁几次,各种手段都用上,还是没找到人,就差把这地方给炸开了。
衡楚楚:“咱们要想办法潜入司荇府邸,把她救出来!”
钱方听到这,大惊失色地说:“两位莫要冲动啊!司荇作为魔界八大长老之一,虽然没晏回那么好战,手段却是最残忍的。每年死在她爪牙下的修仙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而且她那说是府邸,其实比寻常宗门还要大,养着无数的魔修,光她手下那个成护法,就够你们喝上一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