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阿成都没让她施展春风化雨心法,
她有些担忧,便过来了。
毕竟雨珊结丹,就差临门一脚了,
万不能出差池。
许凝梦的娘亲是个凡人,生下她十几年就过世了。后来爹爹渡劫失败陨落,宗门还经历了一段时间的动荡。
那算是她两百多年的人生里,最难熬的一段时间。
她是“前宗主”的女儿,
却不再有人能庇佑她。修仙之路一场残酷,她的一切优待被取消,
修行资源被夺走,进秘境险些丧了命……
若不是钟诚弘和林清霁坚定地护着她,
她不知在明刀暗箭里死了多少次了。
或许是与生俱来的天赋,她从不放心把命运完全交托在别人手上,哪怕她的两个师兄很厉害。
她看上的东西,要自己去争,自己去抢,牢牢攥在手里才安心。
所以她急速成长起来,
用尽了心机,拉拢能拉拢的势力。
也是在不断地试验中,她越来越得心应手。
等钟诚弘成为苍穹宗新的宗主时,
她已经将半数以上的内门弟子、还有大半的长老,都争取到了自己的阵营。
所以现在阿成对她没那么关註,
她很快就察觉到了,并且采取了行动。
果真,提到修炼,
他抬起眼帘,
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与此同时,
另外一个房间的林非潼也在认真听着。
说实话,她有点好奇,许凝梦一个修仙者,要怎么和魔修一块修炼?
“师妹的情况如何了?”男人淡淡地问。
“还可以,不需要我日日夜夜守着她了。”许凝梦上前两步,温柔地说,“忽略了你,你别介意。”
“不会。”阿成语气平和,“师父也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吧,修炼的事不急。”
许凝梦还想再争取:“可是……”
“我让楼宇送你回去。”
话音落下,一道影子从地上飞速移动过来,在许凝梦身侧凝结成人形。
“许前辈,请。”
许凝梦抿了抿唇,识时务地选择没再纠缠。
她挤出一抹笑来:“你也好好休息,下次为师再来找你。”
阿成无声目送她出了门,起身来到了林非潼的房间。
小姑娘将沈香木矮几搬到了窗边,盘腿坐着灰色皮毛织就的软垫,将许凝梦送来的药草在桌上一样样排列整齐。
因她暂时失去了修为,为了御寒,她穿上了厚实的毛皮大氅,还系了条围脖。
大衣与毛领都来自他之前亲手猎杀的雪狐兽,经过裁缝处理,雪白雪白的,通体柔顺,没有半点杂色。
哪怕她易容的脸庞寡淡,被衣服一衬,依旧玉雪般无暇。
房间内生了炭火盆,正缓缓向上飘着热气。
窗户被她开了一条缝,窗外是银装玉挂,白雪皑皑。
她微微低头,处理得专註,星子一样的眸子看也不看他,好像他是空气一般。
忽略她的冷淡,整幅画面,恬淡静好。
阿成上前一步,眼前忽然闪过一副另画面。
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女子,也是坐在窗边,处理着药草。
可惜画面里只有她的背影,而且消失得很快,阿成没来得及看到她的脸。
只是心臟砰砰地加快了跳动,有灼灼的情绪,要从心间涌出一样。
他怔怔地看着林非潼,总觉得她此刻的身影,和刚刚那副画面里的重合了。
压下异样的情绪,他上前,一撩袍子,坐在了矮几对面。
林非潼莹白的手指,慢慢地将安神草分开。
阿成抿了抿唇,诡异地嫉妒起这几根药草来。
“你找许凝梦要这些药草,是想做什么。”他问。
林非潼对他知晓这些药草的来历,并不意外。她动作未停,充耳不闻。
“你想炼丹?”他又问。
林非潼依旧不回答,专註得仿佛那是什么珍稀药草一般。
“潼潼。”阿成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腕,触感细腻温热。
这次,她终于肯抬眼看他,只是眼里的冰霜,比窗外的积雪还要厚重。
“放开。”
阿成与她对视片刻,终是败下阵来,垂着长睫,缓缓松了手。
林非潼取了干凈的黄纸,把她分好的药材包好,又系上了麻绳。
随后将那包药材放在一旁,又包起新的来。
她的无视,让阿成心里一阵酸涩,识海里一道声音叫嚣着靠近她。
他使劲摁了摁太阳穴,击碎那道声音,想法却无法磨灭。
“许凝梦二人打的未必是什么好主意,你确定要相信她们?”
林非潼的手指很漂亮,打结的动作便格外赏心悦目。
她轻笑了一声:“那不是你师父么,你这样说她?”
阿成不想看她这么笑,他宁愿她骂他几句,或者打他几下。
如今他们坐得这么近,却像是隔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他怎么都跨不过去,越加无力。
“不管她们对你承诺了什么,我都不会放你走。”他定定地看着她,申明着。
“知道了知道了。”林非潼皱眉,情绪总算是有了波动。她朝着门的方向抬抬下巴,“慢走不送。”
阿成完全可以留下来,反正她也打不过他。
但是静静地看了她片刻,还是起身,向外走去,每一步都那么沈重。
心头也犹如压了块大石头,沈甸甸的。
他背对着她,神识却在不自控地飘散,因此不用眼睛,也能把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刚好抬起头,有话要对他说似的。
他心神一振,停下了脚步。
“让人给我送个煎药的锅过来。”她如是道。
阿成扭头,面露不解。
林非潼皮笑肉不笑:“看你火气就大,煎点药,降降火。”
阿成:“……”
那些药草他确定没什么特殊效用,闷闷地说:“知道了。”
等他出了门,林非潼摇摇头,把脑海里的杂念逐去。
他把自己体内的灵力完全放空,不准她修炼,把她变得和凡人无异。
这么有本事,展露出的“难受”,怕也是装的吧,她才不会上他的当。
再说,她才是被关着的那个!他可怜个屁!
很快,楼宇就送了一口新锅来,还有干凈的泉水。
林非潼的异火也被封印,她就将锅架在炭火上,添了水,慢慢烧着。
水开后,把药材放进去。不多时,整个房间都弥漫起药香。
*
翌日,林非潼依旧是用了早膳就出了门。
阿成总是很忙的样子,没见到他人。
楼宇可以化为任何东西的影子,林非潼知道他在跟着自己,不过她找不到,也懒得找。
府邸很大,她漫无目的地走着,默默地记下路线。
雪停后,北风格外强劲,又冷又干,若不把围脖戴好,脸会刮得生疼。
她暖和的长靴踏在清扫干凈的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走着走着,前方开阔起来。
洁白广阔的雪地之上,泛着一簇簇冰晶般的光芒,美不胜收。
林非潼瞇着眼睛,一会儿才适应了强光,确认了那些是北地特有的雪山玉莲。
玉莲的效用有许多,品阶越高,炼出的丹药就越好。
她踮着脚尖往里看,远处有一株长得格外好的,应当就是这一片玉莲的花王。
这里的一切虽然都属于司荇,但阿成既然默许了她想要什么随便拿,她便没客气。
低头,提起了裙摆,她向前走去。
“吱呀”,那是鞋底踩在干干的雪地,发出的声音。
越往里面走,雪越深,都已经淹没了她的靴子。
而且将脚往外拔时,触感不像雪,更像是暗流汹涌的冰泉。迎面而来的北风,也更加冷冽。
短短十几丈,她这一身衣服就抵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寒冷了,打了个哆嗦。
她知道,玉莲作为高阶灵植,这是它们自保的一种方式。
当然,她咬牙可以继续向前,也能保证自己采到那株花王,但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眨了眨挂了冰霜的眼睛,她决定换种轻松的方式——使唤其他人。
“你去将那株花王采来给我。”她伸手指着远处,霜雪里,玉莲料峭,花瓣纤薄,花茎细长,却怎么都不会被吹断。
寒风狂啸里,她身后响起一个男声:“我吗?”
风将他的声音吹散了大半,以至林非潼也没听出这并不是楼宇的声音。
“嗯,快些,它要移动了。”
花王虽然还没生出灵智,但是感受到威胁,花瓣正在慢慢合拢,花茎也在缩短,照这个速度,几个呼吸后,它就会隐没到雪中,化为一片雪花,到时再想找到它就难了。
“呼啦”,身后那人动了。
林非潼仰头,见一道翩若惊鸿的身影,从她上空飞过。
白色绣着云纹的锦衣,头上束起青丝的玉冠,都让她一楞。
这谁啊?
不等她出声询问,那人已经飞到来花王旁,抬手要去折那玉莲花。
林非潼顿时顾不上其他,大声道:“不能直接折断,玉莲会枯萎!得把根一并挖出来!”
这不是一个容易的活儿。玉莲的根细长,有上百道细细的根须。
修士要么是用元神,要么就得用手,慢慢将其理顺了挖出来,一点都不能损伤。
“大胆……”身后传来愠怒的声音,只是还没说完,那个男人抬抬手指,他就噤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