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光南是出了名的稳当人，大学教授一辈子温文尔雅，从来没这么失过态，方言心里咯噔一下，也顾不上进厨房了，快步迎上去：“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方振华一把扶住门框，喘了口气，常年骑摩托晒得黝黑的脸上满是无奈，先往门外指了指：
“先别问了，赶紧，先看看人！老朱开车在进城那段撞着人了！”
“撞人了？”众人瞬间都围了上来，朱光南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上，抓着方言的胳膊，声音都带着抖，全然没了平日里讲台上的从容：
“方言，是我不对，我开车进了城车速其实不快，也就二十迈，谁知道那小伙子突然从旁边的岔胡同里窜出来，我踩死刹车了，还是……还是蹭到了他一下，他当时就倒地上了，捂着脚说动不了，站都站不起来。”
他咽了口唾沫，又赶紧补了句：
“我当时就想送他去附近医院，他说赔钱就行了，我想着你是大夫，先给看看伤，别真骨折了耽误治疗！钱该赔多少我们一分都不会少，这点绝对负责到底！正好遇上你爸下班在后面跟来了，我俩就一起把人抬上车带过来了！”
“您别急，先别慌，我先去看看。”方言拍了拍他的胳膊安抚住，抬脚就往院门外走，陆东华、安东紧随其后，方洁也拉着赵正义和明珠跟在后面，院子里的人瞬间都涌到了门口。
车子是方言买的，沃尔沃，老丈人很爱惜，随时车看起来都亮闪闪的。
洗的那叫一个干净。
这会儿方言看了下车头发现并没有明显损伤，稍微松了一口气，应该撞的不凶。
老丈人打开后座车门，这会儿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躺在后座上，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褂子，裤腿卷到了膝盖，一条腿踮着，另一条腿死死蜷着不敢动，额头上全是冷汗，捂着脚踝龇牙咧嘴地抽气，看见一群人涌出来，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换上了更重的痛苦神色，闷哼了一声。
“小伙子，你别慌，我是医生，先给你看看伤。”方言放缓了语气，蹲下身，示意他别乱动，“把裤腿再往上挽挽，我看看脚踝。”
小伙子咬着牙点了点头，手却抖得厉害，还是安东上前，小心地帮他把裤腿挽到了膝盖以上，露出了肿起来的脚踝，看着确实吓人，周围的软组织都泛红了。
方言也没急着动手，先在车前排翻出个电筒来，打光仔细看了看皮肤，发现没有破口，也没有畸形，随即心稍微放松了点。
接着他开始用罗氏的触诊法，顺着他的胫骨、腓骨一点点往下摸，指尖力道稳而准，从小腿中段一直摸到脚踝，又细细摸了跟腱、距骨、跗骨，全程没摸到半点骨擦音，也没有异常的骨茬凸起，心里瞬间就有了数。
“别紧张，没有骨折。”方言抬眼看向小伙子，语气平和，“就是踝关节脱臼了，带了点软组织挫伤，我给你正过来就好了，一点不疼，你放松就行。”
小伙子愣了一下，也稍微松了口气。
不过他刚要张嘴，方言已经抬手，一手稳稳地扣住了他的小腿下段，固定住不动，另一只手掌心托住他的脚后跟，拇指按住了他肿胀的脚踝处，轻声道：“跟着我吸气，呼气的时候腿放松，别使劲。”
小伙子听完，下意识地跟着吸了口气，呼气的瞬间，方言手上顺着牵引的力道轻轻一旋，巧劲往上一送，只听“咔哒”一声轻响，脆生生的，在安静的胡同里格外清晰。
“啊——！”小伙子短促地嗷了一声，随即就愣住了，原本钻心的疼瞬间就散了个干净。
“啊？”他有些惊讶地动了动。
“行了，站起来试试！”方言招呼小伙儿子。
周围人也懵逼了，这么快就好了？
小伙子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脚踝，又试探着把脚放到地上，轻轻踩了踩，来回走了两步，除了还有点酸胀，半点痛感都没了，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溜圆。
“好了？这就好了？”朱光南看得目瞪口呆，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长长舒了口气。
方振华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有些自豪，自己儿子这手艺真不是个盖的。
“现在没事了。”方言笑了笑，转头对着安东道，“安东，回屋把我配的活血化瘀的黑膏药拿两贴来，再拿一小瓶消肿的药粉。”
安东应声快步跑回了院子，没一会儿就拿着东西回来了。
方言让小伙子坐在车座位上，亲自给他把膏药贴在了脚踝上，又叮嘱道：
“这膏药三天换一次，这两天别剧烈运动，少走长路，软组织挫伤养个三五天就全好了，不会留后遗症。”
说完，他想了想，又从上衣兜里掏出一沓零钱，数了数，一共十块钱，递到了小伙子面前：
“这事不管怎么说，也是我们的车撞到了你，这点钱你拿着，买点红糖鸡蛋补补，也算我们的一点赔偿。”
这话一出，小伙子都愣住了。
1979年的十块钱，够普通三口之家大半个月的生活费，就算是国营工厂的二级工，月工资也才三十六块，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小伙子看着方言递过来的钱，又低头看了看脚踝上还带着余温的膏药，他没接那钱，手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神躲躲闪闪地不敢看方言，也不敢看旁边的朱光南和方振华，喉咙里滚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话：“同志……这钱……这钱我不能要……”
“怎么不能要？”方言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往前又递了递，“伤筋动骨一百天，就算是脱臼，也得好好养着，买点吃的补补，应该的。”
“不是！”小伙子猛地抬起头，眼泪一下子就滚下来了，扑通一声就从车座上滑下来，蹲在了地上，双手抱着脑袋，肩膀一抽一抽的，“是我骗了你们！我……我是故意往车上撞的！我是来碰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