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瓷的?
一句话,瞬间让胡同口安静得落针可闻。
朱光南最先反应过来,眉头一皱,上前一步,有些不敢相信:
“你是说,你是故意讹人?”
“小兔崽子!”老陆这会儿当场就炸了,他是最瞧不起这种社会边角料的,袖子一撸就要上前,“你居然敢玩碰瓷讹人的把戏?年纪轻轻不学好,我看你是找揍!”
“师父!别冲动!”方言连忙伸手拦住了陆东华,他的目光落在小伙子抖得不成样子的肩膀上,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碰瓷。
一般来说,根据他不太丰富的经验,首先大概率是不会让自己被真撞成脱臼的。
他刚才那个程度,但凡是老丈人的车速快一些,可能就骨折了,甚至直接就拜拜了。
所以他很可能就是个新手。
第二个疑点是,碰瓷被撞了,给他把腿治好了,还拿钱给他,按照逻辑上来说,他的碰瓷是已经成功了。
十块钱到手后,直接走掉就行了,他没有理由对着方言他们承认自己是碰瓷的。
这完全说不过去。
方言蹲下身,语气依旧平和,没有半分指责,只是放缓了声音问:
“小伙子,抬起头来说。到底怎么回事?是你自己要这么干的,还是有人逼你?”
这话像是戳中了小伙子的心事,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和汗,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眼里全是愧疚、害怕,还有藏不住的绝望。
“是……是胡同里的大刘他们逼我的……”他哽咽着,终于把实话全倒了出来,“我叫马建军,是从北大荒回城的知青,回来快一年了,工作找不着,街道办的临时工都排不上号。我妈去年冬天得了肺痨,一直卧病在床,药就没断过,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妹妹,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大刘他们是这片胡同里的顽主,天天堵着我家门口要钱,说不给钱就砸我家玻璃,打我弟弟。前几天他们跟我说,让我去路上碰瓷,就找这种开小轿车的、看着体面的人家讹钱,这种人都是最近回来的侨商,有钱的很,说只要讹成了,就分我一半,还帮我找临时工的活,要是我不干,就把我家锅都给掀了……”
他越说越哭,狠狠抹了一把脸,又对着朱光南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几乎贴到了膝盖:
“叔叔,对不住!我是真的没办法了,才鬼迷心窍答应了他们。我是第一次干这个,本来算好了距离,就想往车跟前一倒,装疼讹个十块八块的,谁知道您刹车踩得太急,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慌了神,脚下一崴……当时疼得我眼前发黑,也怕了,本来想说实话,又怕大刘他们报复,也怕被送派出所,就硬着头皮装下去了。”
“我真没想到……没想到您不仅没怪我,还把我拉到家里来,这位大夫还几下就给我治好了伤,还要给我赔钱……我不是人!我对不起你们!”
说完,他又要往地上蹲,被方言伸手扶了起来。
周围的人听完,都沉默了。
刚才还怒气冲冲的陆东华,此刻也放下了撸起来的袖子,哼了一声,却没再骂他,只是别过脸去,嘴里嘟囔了一句“年纪轻轻的,被人逼成这样,也不是个事儿”。
朱光南愣了半天,最终也只是长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一辈子教书育人,见不得年轻人作践自己,更见不得人走投无路的样子,刚才的火气,早就散了大半。
方振华的脸依旧沉着,上前一步问道:
“你说的那个大刘全名叫什么?住哪片胡同?平时都在哪片活动?”
马建军愣了一下,随即报了个名字和地址,又连忙补充道:“叔叔,他们人多,还有好几个兄弟,您别……”
“怕什么?”陆东华这时候哼了一声,“还能怕了这帮地痞流氓?你说一声今天晚上就能把这帮祸害清了,省得他们天天欺负老百姓。”
马建军愣了一下,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却是激动的,他对着众人连连鞠躬:
“谢谢大爷!谢谢叔叔!您要是能把他们治了,我们全家都念您的好!”
方言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也叹了口气。
工作岗位紧缺,太多像马建军这样的年轻人,空有一身力气,却找不到糊口的活计,被逼得走投无路,才走上了歪路。
他把手里的十块钱,还是塞进了马建军的手里,用力按了按:
“这钱你拿着,先回去解决了家里的燃眉之急。记住,这是给你家里救急的,不是给你碰瓷的赔偿,这事不怪你,也不怪我们,就当是我这个做大夫的,帮你一把。”
“你把大刘他们的事说清楚,我们会联系公安把这事了了。”
说完他顿了顿,又拿出一张纸写了个条子,递给了马建军:
“完事之后,你拿着这条子去对面协和医院的中医五楼,带着你妈去看病,那边的分诊台护士看到条子会带你们去看病。”
“你妈病好了后,到这里来找我,我可以给你安排个工作,不过不在城里,而是在城外的药厂,我是看在你老实,孝顺,还走投无路才帮你一把的,这事儿你就不要拿出去说了。”
马建军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攥着那十块钱,像是攥着一团火,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他猛地挣开方言的手,扑通一声就给方言磕了个结结实实的响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您……您是我的再生父母!我谢谢您!我给您磕头了!我以后再也不干这缺德事了!我一定好好干活,踏踏实实做人,绝不给您丢人!绝不惹半点麻烦!”
“起来吧。”方言伸手扶了他一把,“路是你自己走的,能不能走正,全看你自己。”
“哎!哎!我记住了!我一定记住!”马建军用力抹了把眼泪,又对着朱光南、方振华挨个鞠了躬,千恩万谢地。
接着他把那帮人的信息告诉了方言他们。
方言本来想找市局的秦农帮忙的,结果一旁的李冲站了出来说道:
“方主任,这种威胁到您家里人,还把目标盯在刚回国的侨商身上的团体,还是让我们上报处理吧。”
方言一愣。
李冲他们是部队的,本来是上头安排保护自己安全的,结果听着这意思,威海到他家人的安全,也是要管的?
但是他们去处理这帮人?
是不是有点高射炮打蚊子了?
平日里只当李冲和王风是跟着自己跑前跑后的警卫员,平日里话不多,开车、守着门、处理些杂事,安安静静的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几乎都快忘了,这两位不是普通的警卫员,是上头特意派下来、专门负责他人身安全的现役军人,手里握着的权限,远不止跟着他出门、守着四合院这点事。
“这……就是胡同里几个顽主闹事,还用得着你们出手?”朱光南这会儿也有些哭笑不得。
方言也点点头:
“就是,高射炮打蚊子,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
“方主任,这可不是小题大做。”李冲上前一步,语气严肃却恭敬,“第一,他们的碰瓷行为,已经直接威胁到了您的家人和亲属的人身安全,这本身就在我们的职责范围内;第二,这伙人专门盯着开小轿车、看着像归国侨商的目标下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属于有组织的敲诈勒索,不光是治安问题,更会影响归国华侨对国内投资环境的观感,这事往大了说,牵扯到侨务政策的落地,我们上报给相关部门联合处理,完全合规矩。”
这话一出,旁边的众人点了点头。
这里面的门道,就看上不上称了。
改开刚起步,上下都在盯着招商引资、吸引华侨回国投资,这种专门盯着侨商碰瓷的团伙,看着是小打小闹,实则是在坏改革开放的大局,别说是部队出面,就算是市局知道了,也得当成重点案子来抓。
“说得对。”方言点点头。
接着他看向马建军,说道:
“你之前还碰瓷过其他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