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建军已经吓傻了,他刚才就觉得这几个人气度不一般,可万万没想到,自己碰瓷没碰成,反倒撞进了这么个深不见底的人家。
开车的老教授温文尔雅,看着就是体面人,结果人家女婿是京城有名的大夫,连部队的人都专门派警卫员贴身保护。
指使他那帮人还想着讹个十块八块的,现在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腿肚子都在打颤——自己这哪里是碰瓷,这是往老虎嘴里拔牙啊!
更别说,人家不仅没怪他,没把他送派出所,还给他钱救急,给他妈安排看病,甚至连工作都给他找好了。
巨大的后怕一起涌上来,他腿一软,又要往地上跪,被方言伸手一把扶住了。
“别跪了。”方言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平和,“这事你也是受害者,被逼无奈才犯了错,只要你后续好好配合公安和部队的同志,把大刘这伙人的情况说清楚,戴罪立功,就不会追究你的责任,不用怕。”
“是!是!我一定配合!我一定全都说清楚!”马建军忙不迭地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我今天是第一次,我都交代!他们什么时候在哪聚集,手里有什么家伙,讹了多少人,我知道的,我一字不落的说出来!”
“那跟我先说说吧。”李冲这时候已经走了过来对着马建军说道。
马建军看着对方身上的军绿色衣服,有些腿肚子转筋。后背的汗把褂子都浸透了。他活了二十二年,别说跟部队的同志打交道,就连派出所的公安都没正面接触过,此刻被李冲严肃的目光一扫,舌头都打了结,下意识地就想往后缩。
“同志……您别着急,我……我全说,我一字不落的全说!”马建军咽了口唾沫,双手紧张地攥成了拳头,声音都带着颤,却还是咬着牙,把这伙人的底全兜了出来。
这伙人拢共六个,全是这片胡同里的待业青年,大半都是跟他一样前两年刚从东北、内蒙插队回来的知青,回城后没门路、没工作,天天在胡同里晃荡。
领头的叫刘晓军,胡同里的人都喊他大刘,以前在兵团的时候就好勇斗狠,是出了名的顽主,回城后没分到工作,心里憋着一股邪火,天天带着人在街面上混,打架斗殴、敲诈勒索的事没少干,附近的老百姓都怕他们。
而真正想出碰瓷这个主意的,不是大刘,是一个叫周文轩的年轻人。
“周文轩……他跟我们不一样,他是我们这片胡同里唯一读过高中的,他爸以前是中学的语文老师。”马建军的声音低了几分,语气里带着点复杂,“77年恢复高考,他第一次考就差了三分没上线,去年年又考了一次,还是没考上,家里让他去街道工厂当临时工,他不去,说那是粗人干的活,丢面子。”
“他天天在家看书,说自己怀才不遇,后来跟大刘混到了一起,就给大刘当白纸扇,然后前不久才出了这个碰瓷的主意。”
方言这会儿微微皱眉,这种有点文化,却心术不正,眼高手低,不肯踏踏实实干活,总想着走歪门邪道捞快钱,这种人出的主意,往往比只会动拳头的顽主更阴损,更难防。
眼看着廖主任刚好歇着,这帮人还盯上侨商了,这要是真搞出点事儿来……廖主任估计又得忙起来了。
马建军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下说:
“周文轩说,现在时代不同了,天天有海外回来的华侨,还有港澳的商人,这些人都有钱,还都好面子,最怕惹事、怕影响不好,就算被讹了,大多也会花钱消灾,不会闹到派出所去。他还说,就找这种开小轿车的,基本都是侨商,而且还是那种回来读书的年轻二世祖,只要往车前一倒,捂着腿喊疼,十有八九都能讹到钱。”
“他连分寸都算好了,就让我们往车跟前倒,绝对不能真让车撞上,就装崴脚、装肚子疼,讹个十块二十块的就收手,金额不大,就算人家真报了警,最多就是批评教育,定不了大罪。”
方言听到这里,心里了然。
有这么个“军师”在背后算得明明白白,把人的心理、当时的治安条例都摸透了,专挑法律和人情的空子钻,看着是小打小闹,实则心思阴得很。
“听你这意思,已经是有成功过的案例了?”李冲问道。
“有有,有成功的案例,光是我知道的,他们就已经干了三回了。第一次是上个月,讹了一个说英语的老先生,他们一顿比划后人家给了好几张美金,但是外汇没办法用,他们也没敢要,最后要了人家身上的一支钢笔;第二回是半个月前,是个开轿车的年轻姑娘,没啥意外,给了十五块还有车上的一盒没吃完的巧克力;第三回是上周,讹了一对夫妻,拿了三十块。”
“钱……钱全被大刘和周文轩他们拿去喝酒、下馆子了,我一分都没拿到,他们还说,我要是不干,就天天去我家闹,砸我家的锅,断我妈治病的药……”
说到这里,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各位叔叔、同志,我真的是被逼的,我是第一次干这个,我要是早知道会遇上你们,打死我也不敢干这种缺德事!我一定好好配合,把他们所有的事都交代清楚,戴罪立功!”
“好小子,这个周文轩,看着是个读书人,一肚子的坏水!”陆东华当场就炸了,一巴掌拍在旁边的车身上,震得车门都嗡嗡响,“读过几天书,不想着好好干活报效国家,反倒琢磨着怎么坑蒙拐骗,这种人,就该好好收拾一顿!”
朱光南也连连摇头,满脸的惋惜:“可惜了,恢复高考多不容易的机会,两次落榜就走了歪路,读书都读到歪地方去了。”
李冲的脸色格外严肃,他掏出随身的笔记本和钢笔,快速地记着马建军说的名字、地址、作案细节,嘴里还追问着细节:“他们平时都在哪个地方聚集?一般什么时候出来作案?手里有没有凶器?”
马建军连忙一一作答,把大刘他们常去的胡同口的废品站、平时聚集的时间、还有他们手里藏着的两把弹簧刀,全都说了出来,半点不敢隐瞒。
方言站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
等马建军说完,他想了想说道:“确认没有其他动粗打人的事儿发生?”
“那没有,他们不敢!”马建军说道。
说完他马上又改口道:
“至少我知道是这样的,其他不知道的就不清楚了。”
方言点点头。
这好时候李冲说道:
“方同志,情况我们已经掌握了。这件事牵扯到针对归国侨商的连环敲诈,影响恶劣,我们现在就上报给上头处理,今天晚上就把这伙人一网打尽,绝不让他们再祸害老百姓、坏了招商引资的大局。”
“好!”方言当即点头。
这种专门欺负老实人、坑蒙拐骗的团伙,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更何况这伙人已经影响到了大局,更是绝不能姑息。
马建军看着众人雷厉风行的样子,有些胆颤,但是又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只要这伙人被抓了,他和他的家人,就再也不用受威胁了。
他再次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谢谢各位同志!谢谢方大夫!你们不光救了我,也救了我们全家!我这辈子都记着你们的恩情!”
方言摆了摆手,又叮嘱了他几句,让他先回家安顿好母亲,明天一早准时去派出所配合调查,才看着他千恩万谢地走远了。
陆东华在一旁哼了一声,摆了摆手:
“行了,小子,知道错了就好。以后踏踏实实做人,别再被人当枪使了。”
“哎!哎!我记住了!”马建军用力抹了把脸,把手里的纸条和十块钱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兜里,又对着在场的所有人,挨个深深鞠了一躬。
这会儿朱光南才长长舒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苦笑着道:
“今天可真是把我吓出一身冷汗,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遇上这种事。”
马建军尴尬的笑了笑,连忙又是对着朱光南一顿道歉。
接下来李冲就去打电话了,打完了电话后,他出来对着马建军说道:
“你等一会儿,一会儿有人过来,你跟着走就行了,办完事儿交待清楚后,会放你走的。”
马建军赶忙点头,这会儿虽然他想溜,但是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也知道不可能就这么轻松走掉了。
然后过了大概二十多分钟,一辆军用吉普,后面跟着一辆卡车出现在了外交部大街的口子上。
刚挺稳,后面又来了两辆公安的三轮摩托。
这个阵仗有点大了。
马建军差点直接瘫在地上。他脸色煞白,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本来以为就是胡同里几个顽主闹事,最多派出所来两个民警处理,万万没想到,竟然惊动了部队,连市局的公安都来了。他一个回城知青,无门无路,这辈子都没跟这种级别的部门打过交道,只觉得自己这次怕是要把牢底坐穿了。
“慌什么。”方言看他吓成这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和,“刚才跟你说了,你是被逼无奈,又是主动坦白、戴罪立功,只要好好配合,不会追究你的责任。我们叫人来,抓的是大刘和周文轩那帮主谋,不是你。”
“方……方大夫,我……我真的没事吗?”马建军嘴唇哆嗦着,眼里满是祈求,“我真的是第一次干,我……我什么都交代,我带他们去抓人,我戴罪立功!”
李冲这会儿过去交涉,然后他冲着王风招招手,王风拍了拍马建军肩膀,示意他跟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