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答应一声,赶紧让几人进屋,往书房里引。
他特意让安东提前搬了张铺着厚棉垫的软圈椅进来,摆在向阳避风的位置,就怕硬木椅子硌着老人,再牵扯到背上的疮口。
“老首长,您慢着点,靠着坐,后背别使劲。”方言扶着周五明慢慢往椅子上落,旁边跟着的中年女人已经快步上前,手里叠着个绒布靠垫,动作麻利地垫在了椅子和老人后背之间,又拧开随身带的军用水壶,倒了杯温温水递到老人手里,全程手脚轻快,半点不拖泥带水。
这女人看着五十上下的年纪,梳着齐耳的短发,眉眼周正,身上穿着洗得干净的蓝布列宁装,看着精神利落,和周五明花白的头发、满脸沟壑的风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扶着老人坐稳了,才转过身对着方言歉然笑了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眼里全是掩不住的焦虑。
“方大夫,久仰您的大名了,我们家老周这事儿,真是麻烦您了。”
方言听到对方的称呼,顿时明白过来,这位是这位老周同志的妻子。
之前那个年代的军人,娶小20岁左右的妻子,是非常普遍的情况。
有些第一任妻子大概率会因为战乱、特殊年代的变故、疾病等原因离世,后续再婚时,选择年纪更轻、能贴身照顾他起居的伴侣也很合理。
当然了,还有那种本来就是战乱时候没有时间关注自己个人问题,拖到年龄大了过后,等到一安定下来,组织上就会给他们解决这方面的问题。
“客气了,都是应该的。”方言笑着应了一声,转头看向跟着进来的两位穿白大褂的军医,“辛苦二位了,麻烦跟我说说老首长这一个多月的诊疗情况。”
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军医连忙上前,把手里封皮印着部队医院字样的病历本递了过来,语气里满是无奈:“方大夫,老首长入院的时候,诊断是背部急性蜂窝组织炎,来的时候就已经溃破了。我们这一个多月,用了进口的苄星青霉素,也做了三次清创,把坏死的腐肉刮掉了,可每次清完没几天,新的腐肉又长出来了,疮面始终不愈合,还反复渗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老首长年纪大了,有冠心病、慢性支气管炎,还有原发性高血压,心肺功能都不太好,麻醉风险太高,根本没法做全麻植皮手术。现在除了常规消炎换药,我们实在没别的好办法了,只能请谢老带着老首长来您这儿试试中医的法子。”
方言翻着病历本,上面的检查记录、用药清单、清创记录写得清清楚楚,他刚要开口再问两句细节,旁边的周夫人就忍不住开了口:
“方大夫,您是不知道,他这病,全是自己作出来的!”她语气里满是又气又疼的无奈,一开口就把老人日常的毛病全抖落了出来,连带着这些日子的委屈也带了出来。
“以前打仗的时候,天天啃树皮、吃炒面,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落下了病根。这两年日子好过了,改开了,物资也不缺了,他就彻底放开了!”
“顿顿不离肉,还就得是肥的,卤肥肠、酱肘子,一顿不吃就馋得慌。湖南老家的亲戚寄来的腊鱼腊肉,顿顿都要切一盘,就着能吃两大碗米饭。中午晚上两顿,顿顿要喝两盅高度高粱酒,谁劝都不听!我天天盯着他管着他,他还跟我藏酒,枕头底下、书柜里,哪儿都塞,跟老战友出去聚会,一喝就喝多,谁都拦不住!”
“上次体检,医生就说了,让他清淡饮食,戒酒戒油腻,他倒好,体检完当天就跟谢老他们喝了一斤多,回来就喊背上疼,没两天就长出个大疖子,越烂越大!”她越说越激动,眼圈都红了,“还有,年纪大了不爱动,天天在家坐着看报纸,要么跟老战友下棋,一坐就是一下午,一步路都懒得走。四五天才能解一次大便,干结得厉害,嘴里天天发苦,夜里就算背不疼,也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顿饭就能喝小半碗粥,人是一天比一天瘦!我天天劝,他天天不听,真是要把人急死!”
“你当着外人的面叨叨啥!”周五明脸一红,梗着脖子反驳,可刚一使劲,就扯到了背上的疮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却还是嘴硬,“老子打仗的时候,雪山草地都走过来了,树皮草根都吃了好几年,现在日子好过了,吃两口肉喝两口酒,怎么就不行了?以前也这么吃,怎么就没出事?”
“以前你多大年纪?现在多大年纪?”谢老爷子在一旁毫不客气地拆台,“你今年七十三了!还当自己是二十多岁冲阵地的小伙子呢?也就人家小苏能降住你,换了旁人,谁管得住你这头倔驴?上次医生让你戒酒,你跟我拍胸脯说就喝一小杯,结果转头跟人喝得酩酊大醉,不是我让人把你抬回来,你都能睡大街上!现在知道疼了?早干嘛去了!”
周五明被怼得哑口无言,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却没再反驳,显然也是知道自己理亏。
方言在一旁听着他们说完,基本上也了解到这位的生活习惯有很大的问题了,如果真是像谢老爷子那样粗茶淡饭的,反倒是没这些问题了。
这两个人虽然是老乡,但是生活习惯是两个极端,一个是过了苦日子现在就想着该吃吃该喝喝,另外一个是熬过了苦日子,现在能吃饱就行了,生活要求反倒是不高。
想了想,方言他说道:“老首长,我给您把把脉,看看舌苔,您别紧张,放松就好。”
周五明闻言,哪怕心里还梗着刚才被老伴数落的别扭,也老老实实把胳膊搭在了旁边的小几上,手腕放平,嘴里还嘟囔着:“我没事,就是这点小疮,就是他们西医没本事,治不好。”
“行了,别嘴硬了,好好让方大夫给你看。”谢老爷子在一旁瞪了他一眼,他才悻悻地闭了嘴。
方言三指轻落在他的左手腕脉上,指腹依次搭在寸、关、尺三部,凝神静气感受着指下的脉象。
脉来洪数鼓指,却重按虚空,尺脉尤弱,右关脾胃脉沉细无力,左关肝脉却弦数有力,是典型的本虚标实——正气亏虚是本,湿热火毒壅盛是标,还带着肝阳上亢,难怪高血压总控制不住。
同时,方言对着老爷子说道:
“老首长,您伸伸舌头我看看。”
周五明依言张开嘴,把舌头伸了出来。
众人就见舌质红绛得厉害,舌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黄腻苔,安东递上来电筒,方言对着嘴里深处照射了一下,发现舌根处更是腻得发乌,舌边还有明显的齿痕,一看就是脾胃虚弱、湿热内蕴得厉害。
方言点了点头,示意他收了舌头,这才抬眼看向他,不疾不徐地开口问道:“老首长,我先问您,这背上的疮,最开始是怎么起来的?是先起了个小红疙瘩、痒得慌,还是先疼,后肿起来的?从最开始长出来,到现在烂成这样,前后有多久了?”
周五明愣了愣,想了想才梗着脖子道:
“就俩月前,背上先起了个米粒大的小红疙瘩,有点痒,我没当回事,随手挠了挠,就忘了。过了没两天,就开始疼,肿起来了,跟个核桃似的,硬邦邦的,碰都碰不得。”
“他还嘴硬呢!”他旁边的老伴立马接了话,“那时候都肿起来了,他还天天喝酒,跟老战友出去下棋,一坐就是一下午,回来就喊疼,我让他去医院,他死活不去,说这点小伤算什么,当年枪子打穿了腿都没哼一声,抹点红霉素药膏就完事了。结果越抹越严重,没半个月,那疙瘩就化脓了,自己破了个口子,往外淌脓,疼得他整宿整宿坐着,躺都躺不下,这才肯去医院。”
“我那不是怕麻烦吗?”周五明涨红了脸反驳,“当年在战场上,比这重的伤,卫生员用盐水冲一冲,包上就完事了,哪有这么娇气?”
“你也知道是当年!当年你二十多,现在你七十三了!能一样吗?”谢老爷子毫不留情地怼了回去,怼得他再次哑口无言。
方言笑了笑,没接两人的拌嘴,又转头看向旁边的两位军医,继续问道:
“麻烦二位再跟我说说,老首长入院之后,除了清创、用青霉素,还用过什么药?第一次清创之后,创面是什么情况?有没有出现过发烧、寒战这种全身感染的症状?”
年长的军医连忙上前一步,翻开病历本指着记录道:“方大夫,老首长入院当天就给了足量的青霉素,当天晚上就烧到了39度2,用了退烧药才退下去。第一次清创是入院第三天,清完之后创面大概有鸡蛋大小,当时看着腐肉清干净了,可过了不到一周,创面周围又红肿起来,底下又长了腐肉,还往外渗黄绿色的脓。”
“这一个多月,我们换了三种抗生素,从国产的青霉素到进口的苄星青霉素,都用了,可感染始终控制不住,清创做了三次,每次清完没几天就反复。老首长年纪大了,还出现过两次心慌胸闷,查了心电图,是心肌缺血,我们实在不敢再给他做全麻手术了。”
方言闻言点了点头,心里不禁有些愕然,老爷子是真的能扛啊。
这要是换成普通人八成都趴下了。
真不愧是战场下来的,八字写纸上都能拿去切菜了。
他定了定神,又看向周五明,继续问道:
“老首长,我再问您,除了背上疼,您平时是不是经常口干口苦?早上起来嘴里发黏,嗓子里总有痰?手脚心是不是经常发热?晚上睡觉,除了疼醒,有没有睡着之后一身汗,醒了就停的情况?”
周五明愣了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