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有!早上起来嘴里又苦又黏,跟含了块糖似的,嗓子里总觉得有东西,咳不出来咽不下去。手脚心是热,冬天都不爱盖脚,晚上睡着了,确实总出汗,枕头都能湿一片,我还以为是屋里暖气太热了。”
“那大便呢?除了四五天解一次、干结得厉害,解完之后,有没有肛门灼热、坠得慌的感觉?小便黄不黄?有没有尿频、尿急的情况?”方言又问。
“黄!跟浓茶似的!”他妻子在一旁连忙补充,“大便每次都要在厕所蹲半个多小时,解完了还喊肛门疼,坠得慌,天天开塞露不离身,医生让多吃菜,他一口都不肯吃,顿顿都是肉,怎么劝都不听。”
“还有,他这半年,血压总忽高忽低的,高压最高能到180,吃着降压药也稳不住。夜里就算背不疼,也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晚上能醒个三四回,醒了就心慌,得坐半天才能缓过来。”
方言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心里的辨证越来越清晰。
然后他换到了右手继续把脉,同时他又看向周五明,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老首长,您现在吃饭,除了爱吃肉、喝白酒,是不是总觉得肚子胀?吃一点就饱了,没胃口?吃完了还容易反酸、嗳气?”
“是!”周五明立马应了,脸上终于带了点佩服,“方大夫,你可真神了!我这半年,看着顿顿吃肉,其实吃不了两口就饱了,肚子胀得慌,总觉得胃里有气往上顶,吃多了就反酸,我还以为是喝酒喝的,没当回事。”
“不光是喝酒喝的,根子还是在脾胃上。”
方言说完顿了顿,这会儿右手脉也摸出来了,他说道:
“老首长,您这右手脉,浮取看着洪大有力,可重按下去,内里全是空的。”
“右寸脉浮滑而数,重按却虚软无力,这是说明肺里有痰热,可肺气早就亏了,难怪您嗓子里总卡着痰,咳不出来咽不下去,还有老慢支,一到换季就喘;右关脉沉细而迟,重按几乎难寻,这是脾胃虚弱到了根上,运化不动水谷,所以您看着顿顿吃肉,实则吃两口就饱,肚子胀、反酸嗳气,全是这个缘故;右尺脉沉微欲绝,是肾阳亏虚,元气不足,您这高血压稳不住、夜里睡不着、手脚心发热盗汗、大便干结,根子也全在这里。”
一番话说完,周五明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僵住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活了七十三岁,打仗、工作、离休,看了无数医生,从没人能光靠摸脉,就把他身上这些老毛病、小毛病说得这么准,连他自己都没当回事的老慢支、换季喘,都摸得明明白白。
半晌,他才重重一拍大腿,语气里全是实打实的佩服,连之前的嘴硬都没了:“方大夫!你可真是活神仙!我这老慢支二十多年了,西医说治不好,只能养着,我自己都快忘了,你光摸个脉就摸出来了!服了!我是真服了!”
旁边的两位军医也凑上前来,脸上满是震惊和敬佩,连忙问道:“方大夫,我们之前也请了中医科的老大夫会诊,开了清热解毒的方子,可喝了也没效果,这是为什么啊?”
“问题就出在这‘清热解毒’上。”方言转头看向他们,耐心解释道,“老首长这病,看着是火毒炽盛的阳证,实则是本虚标实。他脾胃肾阳都亏到了根上,正气根本托不住毒,你们再用苦寒的清热解毒药,只会更伤他的脾胃阳气,越清身体越虚,身体越虚,疮口就越长不好,这就是恶性循环。”
“老首长这病,看着是背上的疮,实则根子在五脏六腑里。他年轻时打仗,饥一顿饱一顿,脾胃早就伤了底子如今年纪大了,脾胃运化的本事早就不如年轻时候,还顿顿肥甘厚味、烈酒辛辣,脾胃根本运化不动,全变成了湿热堵在身体里。”
“湿热堵久了就生火毒,火毒顺着经络往皮肉里走,刚好他挠破了背上的皮肤,火毒一下子就聚在了这里,就发成了背痈。西医清创、消炎,是清了表面的脓毒,可内里的湿热火毒还在源源不断地生,他的气血又亏虚,根本没力气把疮口里的毒托出来,也没力气长新肉,所以腐肉刮了又长,疮口始终长不好。”
“再加上他高血压、冠心病,本就肝阳上亢、心血不足,夜里疼得睡不好,气血更亏,就成了恶性循环,越治越虚,越虚疮口越长不好。”
一番话说得通俗易懂,没有半句晦涩的医理,不光周五明和他老婆听明白了,连旁边的两位军医都连连点头,嘴里不停念叨“原来是这样,我们之前只盯着局部的感染,没顾上全身的气血脾胃,难怪总也治不好”。
方言继续说道:
“就像一块地,苗长不起来,不是地里有杂草,是土地本身没肥力了。你不去施肥养地,反倒一遍一遍翻地拔草,只会把地越翻越贫瘠,苗自然更活不了。”方言依旧用最通俗的比方,把医理说得明明白白,“西医清创、消炎,是拔草;我这边要做的,是先给地施肥,把他的正气、脾胃补起来,正气足了,自然能把疮口里的毒托出来,新肉才能长起来。”
周老爷子说道:
“那意思就是,我这个病之前没弄对,现在你这里是有办法让我肉长出来,这样理解没错吧?”
方言点点头说道:
“对,是这个意思。”
“其实这个病在古代的时候挺常见的,特别是一些军人身上。”
“行话叫‘军中行营疽’,十有八九都发在背、项这两个地方,和您这情况一模一样。”
方言拿起纸笔开始写方子,笔尖不停,嘴里继续说道:
“您古代的将士们打仗,跟您当年抗美援朝蹲坑道、爬雪山过草地一个样,风餐露宿是家常便饭,冬天卧冰雪,夏天泡泥坑,饥一顿饱一顿,有时候几天都吃不上一口热饭,脾胃早就被伤透了底子。再加上战场上刀枪无眼,身上多少都带点旧伤,瘀血堵在经络里,正气本就亏着,稍有不慎,就容易发成痈疽。”
他笔下不停,又添上当归、白芍养血和营,金银花、连翘清解余毒,嘴里的故事也顺着往下说,句句都戳在周五明的亲身经历上:
“更别说打完仗安定下来了,跟您现在的境况分毫不差。以前吃了半辈子苦,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好不容易天下太平了,日子好了,就想把以前没吃上的补回来,顿顿酒肉不离口。可脾胃早就亏空了,运化不动这些肥甘厚味,全变成了湿热火毒,顺着经络往皮肉里钻,没个不发病的。我翻看过的古医案里,光唐宋明清四代,记载的将军、老兵得这背痈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大多都是这个路子。”
旁边的谢老爷子听得连连点头,忍不住插了句嘴:“你还真别说!当年我们从朝鲜战场下来,部队里真有好几个老战友,好好的就得了背疮,怎么治都不好,最后人都没了!那时候就以为是战场旧伤感染了,闹了半天,根子在这儿?”
“谢老您说到点子上了。”方言笑了笑,笔尖落下白芷、皂角刺两味托毒排脓的药,继续道,“明代有个外科大家叫陈实功,写了本《外科正宗》,是我们中医外科的‘圣经’,里面专门有一卷讲痈疽原委,大半医案都是军营里的将士。里面就记过一个案子,万历年间,有个边关的参将,在边境打了二十年仗,也是年轻时饥饱不定,硬生生伤了脾胃,告老还乡之后,天天喝酒吃肉,没半年就发了背痈,跟老首长您这情况几乎一模一样。”
“哦,还有说书里那个……徐达!是不是?”周老爷子搜肠刮肚把脑子的知识抠了出来。
方言笔尖一顿,抬眼笑了笑,顺着话头接了过来:“您还真说到点子上了,历史上最有名的背疽患者,就是明朝开国大将徐达,跟老首长您一样,都是戎马一生的开国功臣,最后就是栽在了这背疽上。”
这话一出,不光周五明瞬间坐直了身子,连谢老爷子都往前凑了凑,俩人都是打了一辈子仗的军人,对徐达这位开国武将再熟悉不过。
“我以前听评书里说,徐达得了背疽,朱元璋赐了他一碗烧鹅,吃了就死了,闹了半天是真有这病?”周五明忘了背上的疼,连忙追问,语气里满是震惊。
“典故是这么传的,正史里也明确记载了徐达晚年死于背疽。”方言笔尖不停,稳稳写下最后几味调和药性的甘草、生姜,嘴里继续说道,“但从医理上来说,不是烧鹅本身有剧毒,是这背疽最忌肥甘厚味、辛辣发物。鹅肉在中医里历来被称为‘大发之物’,徐达当时背疽已经到了火毒内陷、正气大亏的地步,再吃这肥腻发物,相当于往烧得正旺的火里浇了一勺油,火毒一下子攻心,人自然就没了。”
他把写好的方子轻轻吹干,递给一旁候着的安东,又转头看向一脸凝重的周五明,温声安抚道:“老首长您别担心,徐达当年的情况,比您严重得多。一来他晚年屡遭朱元璋猜忌,常年心绪郁结,肝气不舒,火毒本就堵在脏腑里散不出去;二来他戎马一生,大小伤无数,脾胃、气血亏得比您厉害得多,疽发的时候已经是油尽灯枯的地步,再好的药也难回天。”
“您这不一样。”方言笑着补了句,“您这疽发了才两个多月,虽然看着疮口不小,但内里的正气还没亏到根上,只是之前的治法没找对路子,光清火不扶正,越治越虚。现在咱们先把脾胃补起来,把正气扶足了,再把脓毒托出去,就跟您当年打仗一样,先把自己的队伍补满了、粮草备足了,再稳稳当当清剿敌人,根本不是什么不治之症。”
“闹了半天,我这天天喝酒吃肉,跟徐达吃那碗烧鹅是一个道理啊!”周五明恍然大悟,狠狠拍了下自己的大腿,这次却没顾得上疼,脸上满是后怕,“我说怎么越喝越严重,合着我这是天天自己给自己灌毒药呢!”
“可不是嘛!”谢老爷子在一旁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以前跟你说八百遍让你少喝点、少吃点油腻的,你不听,现在知道厉害了吧?方大夫都把话说透了,以后那酒、那卤肥肠,你想都别想了!”
“不想了!再也不想了!”周五明连忙摆手,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对着方言郑重道,“方大夫,我全听你的!你让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让我戒什么我就戒什么!老子连美国鬼子都不怕,还管不住自己这张嘴?绝不能重蹈徐大将军的覆辙!”
屋子人都笑了起来,原本还带着点凝重的气氛瞬间松快了。
方言也笑着点了点头,转头对着安东吩咐道:
“把我配好的红升丹棉捻、生理盐水、消毒纱布都备齐,我给老首长换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