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下,方言起身对着杨秉彝说道:
“杨主任,我说你记。”
杨秉彝立马拿出自己的本子和钢笔,这事儿其实本来应该护士做的,但是方言让他做,他也没意见,谁叫方言是领导呢。
方言对着杨秉彝说道:
“生黄芪一百克,山萸肉九十克,当归十五克,高丽参十五克,备注另炖,附子十克,备注文火浓煎一个小时,生龙骨和牡蛎粉各三十克,磁石三十克,白芍十五克,龟鹿二胶各十克,备注烊化后兑进去,然后肾四味各三十克,炙甘草十五克,鲜生姜五片,大枣十枚,连皮胡桃四枚,文火浓煎取汁,分五次服用,两个小时一次,对了,每次加0.03克麝香冲服。”
方言一口气报完,杨秉彝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移动。
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滴,他连擦都顾不上擦。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抬起头,把本子递给方言:
“方主任,您看看,有没有漏的?”
方言接过来,对着他说道:
“擦擦汗。”
杨秉彝这才赶忙擦汗,方言拿着本子扫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让药房先煎附子,文火浓煎一个小时,再加其他药。麝香最后冲服,别一块儿煮,挥发油跑了就没用了。”
“明白!”杨秉彝把本子揣进兜里,转身就往外跑。
方言在椅子上坐下,忙活着一大阵,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靠在椅背上,这会儿放松下来,整个人都有股疲惫感。
安东很有眼力,当即把一杯温水递给他:
“来,师父喝口水,您刚才汗出太多了。”
方言端起温水一口就灌了进去。
他抬腕看了看手表,这会儿应该第七剂要来了。
“方言,”袁红旗从床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我嘴笨,不会说什么感谢的话。但今天的事,我记一辈子。”
方言看了他一眼,说道:
“都给你说别客气了,她是我的侄女,我救她,应该的。”
袁红旗的眼眶又红了,但他没有再哭,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林蓉蹲在床边,握着女儿的小手,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甜甜的眼皮又动了一下,半睁着看着妈妈,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发出声音,但那只小手轻轻地握了握妈妈的手指。林蓉浑身一震,哭得更厉害了。
老娘上去对着她安慰起来。
方言靠回椅背,闭上眼睛,脑子里把刚才的方子又过了一遍。
生黄芪100克,山萸肉90克,这两个药打底,把跑掉的阳气收回来。
高丽参15克、附子10克回阳救逆。
龙、牡、磁石镇潜浮越的虚阳。
龟鹿二胶填补精血。
肾四味温补肾阳。
全方益气固脱、回阳救逆、填补精血、镇潜浮阳,几个方向拧成一股绳,思路是顺的,唯一担心的是剂量对孩子来说偏大。
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救命要紧。
思路刚到这里,杨秉彝就端着第七剂药跑了进来,气喘吁吁:
“来了来了!主任第七剂来了,这个还是之前的方子,喂不喂?”
方言睁开眼睛。
“喂!放进来。”
接过药罐,倒出药汁,用注射器抽满,套上软管。
“不是刚才开了新方子吗?”袁红旗对着方言问道。
“我们中医里有句话叫脱证易复,复则难治。意思是甜甜这种阳气暴脱的病人,最危险的不是最开始的休克,而是病情稳住后的反弹,没有持续的药力托着,阳气会再次快速散掉。而且第二次散脱,会比第一次更凶猛、更难治,因为身体已经没有多余的元气可以消耗了,别说第七剂了,第八剂来了,都得往里打。”方言一边说一边开始做。
袁红旗点点头,但是有些担心地说道:
“不过都推了这么多进去了,她能吃了下去吗?”
“你忘了刚才流了多少汗?还小便失禁了?”方言对着袁红旗问道,“那些都是什么?都是津液,是身体的‘水’。水是从血里来的,血是从气里生的。她这一晚上,汗出如油,小便自遗,把身体里能用的水几乎都耗干了。这个时候参附汤既是药,也是‘水’。你光补气,没有津液做载体,气是飘的、散的,站不住。得像浇地一样,一遍一遍地浇,把干透了的土地泡软了,庄稼才能活。”
方言说完,袁红旗恍然地点点头。
这时候安东也解释道:
“我们喂进去的这点药,看着多,其实加起来还不到五百毫升。而且武火煎的药,百分之八十都是挥发性的药气,喝下去三分钟就通过黏膜吸收了,根本不会在胃里堆积。刚吸收进去,就立刻用来补她散掉的阳气、补她亏空的津液了,连半滴多余的都没有。”
袁红旗看向安东这个黄毛,一个外国人教他中医理论,虽然自己女儿这会生死攸关,但这感觉也挺怪的。
方言顿了顿,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仪上平稳的曲线,继续说道:
“这就跟你家水管破了一个大洞,你拿水桶往里灌水一样。洞没补上之前,你灌多少水都会流走。你不能说‘我都灌了十桶了,怎么还没满’,因为水都从洞里跑了。”
“她现在身体就是那个破了大洞的水桶。我们喂的药,一半用来堵洞,一半用来补水。什么时候洞堵上了,水满了,什么时候就不用喂了。”
袁红旗点点头:
“明白,明白!你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