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关山月请朱琳吃饭。不是什么大酒楼，就是一家胡同里的小馆子，卖的是老北京炸酱面。两个人坐在油腻腻的桌前，面前摆着两大碗面，一碟黄瓜条，一碟豆芽，一碟青蒜，一碟炸酱。
关山月拌面拌得很认真，每一种配料都要放得恰到好处。朱琳看着他，忽然说：“山月，你最近有不少的变化。”
关山月说：“什么变化？”
朱琳说：“原来你做什么事情也都是很认真，但现在，给我感觉越来越细致了。”
关山月想了想，说：“可能吧。我觉得，事无大小，都要认真做。做好每一个细节。”
朱琳点点头，低下头吃面。窗外的新出现的霓虹灯亮了，红的绿的蓝的，在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关山月看着她吃面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是他在BJ吃到的最好吃的一碗面。
“林林，”他忽然说，“你考虑过找合伙人吗？”
朱琳抬起头，不解的问：“什么意思？”
关山月说：“做服装品牌，一个人扛太累。你需要一个敢想敢做的合伙人。最好是人面广，未来事，但是人又可靠。到时候，沈兰负责设计和产品，你负责整体把控，再找一个合适的人负责日常运营。三个人，各管一摊，才能做起来。”
朱琳想了想，说：“你说得对。但这样的人，不好找。”
关山月说：“慢慢找。不急。品牌的事，宁可慢一点，不能错一步。”
朱琳看着他：“山月，你怎么什么都懂？”
关山月笑了：“因为我在电影圈，见多了急功近利失败的人。所以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习惯，尽可能做好充分的准备，了解更多的情况。”
朱琳也笑了。她端起茶杯，和关山月碰了一下。“以‘桢’为名，敬未来。”
关山月说：“敬未来。”
两人一饮而尽。茶杯里不是酒，是茶，但比酒更暖。
回到咖啡馆，正好沈梅正在接电话，看见关山月和朱林回来，赶紧把电话递过来，“山月哥，我姐的电话。”
关山月把电话接过去，看了一眼拉着沈梅离开去库房整理物品的朱林，稳定了一下情绪，“喂？沈兰，你好，我是关山月。”
“山月，你回来了。”
沈兰的声音从地球的另一端传来，隔着大洲和大洋，隔着时区和季节。她的声音比记忆里成熟了一些，但那种轻柔的、带着胡同口音的语调，一点都没变。
“你那边几点了？”关山月问。
沈兰说：“刚吃过中午饭。你呢？”
关山月说：“刚吃过晚饭。你下周几到？”
沈兰说：“周三。佛罗伦萨飞法兰克福，法兰克福飞BJ。折腾一点，但机票便宜。”
关山月笑了：“你还是这么会过日子。”
沈兰也笑了：“习惯了。”
两人沉默了几秒。电话里的电流声细微而持续，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两个遥远的点连在一起。
“山月，”沈兰忽然说，“谢谢你。”
关山月说：“谢什么？”
沈兰说：“谢谢你支持我和林姐做这件事。要知道很多人都不理解，只有你不但理解还这么支持。”
关山月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景。“沈兰，那是因为你想做的事是对的。我只是在正确的时间，说了正确的话。”
沈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吗？我在佛罗伦萨的时候，经常会想起我们在BJ的那些日子。不知道为什么，很多原来的事情不但没有忘，反而越来越清晰。我越来越认识到，你注定不会是我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关山月没有说话。
沈兰继续说：“我原来以为我们能一起画画，但是没想到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我们走了不同的路。曾经我也觉得，我们的人生必将走向不同的方向，再也不会有交集……。”
关山月突然说：“怎么会没有交集，现在不就走在一起吗？”
沈兰笑了：“是啊。这世界真有意思，人生也很难预料。只能说，心若在，一切皆有可能。”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沈兰说她最近在读时装史，想从历史里找灵感，还画了一批新的草图，等到了BJ给关山月看。关山月说好，又说BJ很冷，让她多带点衣服。沈兰说她知道，她在BJ长大，知道北京城的北风风有多硬。
“山月，”临挂电话时，沈兰忽然说，“我急不可待的想回到北京城，想跟你见面。”
关山月说：“好。我等着你。”
“不只是谈品牌的事。”沈兰的声音轻了一些，“就是想跟你好好说说话，你不知道这么多年，我肚里攒了多少的话，想跟你倾诉。”
关山月握着电话，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看着窗外的夜色，BJ的夜晚没有香江那么多霓虹灯，但路灯很亮，一排排延伸向远方，像时光的隧道。
“好，我会做一个很好的倾听者。”他说。
挂断电话后，关山月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路灯。BJ的夜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他想起很多年前小时候沈兰的样子——她站在胡同口，抱着一沓画稿，风吹起她的长发，她眯着眼睛看他，笑着说：“你就是关山月？”
那时候她是个学画的姑娘，对未来充满期待。现在她是一个即将回国的设计师，带着欧洲的视野和一个叫“桢”的梦想。
时间过得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