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乘坐的飞机在首都机场降落时，是下午三点。天空灰蒙蒙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不暖，但很亮。
停机坪上偶尔的几片落叶，被飞机引擎吹得四处飞扬。她走出舷梯的那一刻，冷风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她在佛罗伦萨待了太久，几乎忘记了BJ的风有多硬。那种干燥的、凛冽的、带着煤烟和尘土味道的风，和地中海温柔的海风完全不同。但她觉得亲切——这是家的味道。
行李转盘前，她等了好一会儿才拿到那个沉甸甸的大箱子。里面装着她的画稿、面料样本、设计草图，还有一些在欧洲收集的时装杂志和布料小样。箱子的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地响，她拖着它走出到达大厅，一眼就看到了朱林。
朱林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围巾裹得严严实实，手里举着一个纸牌，上面写着“沈兰”两个字。旁边站着关山月，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没有戴帽子，耳朵冻得有些红。
沈兰站在出口处，看了他们一瞬。一年多不见，朱林没怎么变，还是那样清秀干练，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安定的沉稳。关山月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站在那里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气场。她拖着箱子走过去，三个人对视了几秒。
朱林先开口：“沈兰，你瘦了。”
沈兰笑了：“你也瘦了。”
两人拥抱了一下。朱林抱得很紧，沈兰感觉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关山月站在旁边，没有上前，只是笑着看她们。
沈兰松开朱林，看着关山月。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拨了拨，说：“山月，好久不见。”
关山月说：“好久不见。”
他没有说“你瘦了”或者“你变了”，只是伸出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自然而然。沈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他还是这样，话不多，但该做的事一件不落。
朱林开车，关山月坐副驾驶，沈兰坐在后排。车子驶出机场，上了机场高速。窗外是连绵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干笔直地伸向天空，像一支支竖起的笔。BJ的天际线很低，没有国外和香江那么多高楼，但有一种辽阔的、舒展的感觉。
“先回市区，晚上我订了位子，给你接风。”朱林一边开车一边说。
沈兰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一年多没回来，BJ变了，又没变。通往机场的这条路，似乎还是老样子，不过是路边的广告牌多了些——有的是彩色印刷的，有的还是手绘的。
远处有几个建筑工地，塔吊在暮色中缓缓转动。一个“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标语牌子都在那儿，只是褪了些颜色。
“沈兰，你在欧洲没少跑吧？”关山月回头问。
沈兰点点头：“最近确实没闲着。去了巴黎、米兰、佛罗伦萨，还去了一趟巴塞罗那。看了好多时装展，也拜访了一些独立设计师的工作室。欧洲人的审美和工艺，确实比咱们先进不少。”
“那你觉得，咱们能做起来吗？”朱林问。
沈兰想了想，说：“能。还是要从头扎扎实实的干，咱们不能投机取巧。”
车子驶入市区，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连成一条温暖的河流。街上的自行车流在下班高峰期汹涌如潮，铃声此起彼伏。公交车站前排着长队，人们缩着脖子，裹着棉衣，在寒风中耐心地等待。路边的副食店、粮店、布店亮着昏黄的灯，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白色的哈气。
关山月看着窗外，说：“北京城还是老样子。”
朱林说：“也不是。你看那边，新开了个百货商场。还有那边，原来的老厂房拆了，要建写字楼。”
车子拐进胡同，在一家四合院改造的私房菜馆门前停下。院子不大，种着一棵老槐树，树杈上挂着红灯笼。青砖灰瓦，木门铜环，很有老BJ的味道。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姓李，以前是个文化人，后来下海开了这家馆子。
“李哥，包间准备好了吗？”朱林问。
李老板笑着迎上来：“准备好了，都准备好了。今天这几位是……”他打量着关山月和沈兰，目光在关山月脸上停了一下，忽然瞪大了眼睛：“哎呀，您是关山月导演吧？”
关山月点点头。李老板激动地搓着手：“我看了您的《中南海保镖》，太好看了！那个李连杰，演得太好了！还有您那个《警察故事》，录像带我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关山月笑着说谢谢，跟着朱林往里走。
边走路，他忍不住小声吐槽：“他看的录像带肯定是盗版。但是他又说的那么热情，我又不得不表示感谢。你说这算什么事儿啊？”
朱林和沈兰都忍不住被他逗乐了。
包间不大，但很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人间烟火”四个字，笔迹飘逸。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凉菜——老醋花生、拍黄瓜、酱牛肉、芥末墩儿。屋子里烧着暖气，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寒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三人坐下。朱林又点了几个热菜——干炸丸子、葱烧海参、熘肝尖、清炒豌豆尖，又要了一瓶茅台。
沈兰说：“琳姐，今天可是让你破费了。”
朱林摆摆手：“你大老远回来，应该的。我估计你也就想着这点儿老BJ大为道，不满足你一下怎么能行？”
沈兰笑着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然后好奇的问：“这个院子很不错，房子保存的很好，装修的也很好，而且面积也不小，我看前后有好几进。嗯，生意似乎也不错……”
朱林挑了挑眉毛，语气略微得意的说：“这院子是我买下的。而且这家店也有我的股份，我就拿院子的使用权入股。占了49%的股份。”
关山月和沈兰听了以后都很惊讶，也很意外，两个人忍不住互相对视了一眼。
关山月真的没想到，朱林在北京城还真没闲着。不声不响，搞了这么大的动作。这么好的院子，现在可真不好找，估计也不会太便宜，没想到朱林这么能下得去手。
而且她还跟人家一块开餐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