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听见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细微声响,咕噜咕噜的,像人的心跳。
王副局长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关山月不着急,端起搪瓷缸子,一口一口喝茶,耐心得像一个农夫等待种子破土。
“你这个想法很好,”王副局长终于开口,直起身来,把文件放在桌上,“但有几个问题,你要想清楚。”
“您说。”
“第一,你的身份。你是电影局的干部,虽然现在是在香江工作,但编制还在局里。你以青鸟老板的身份在内地做生意,上面有人会说闲话。你要想好怎么解释。”
关山月心里有底。这个问题他不是今天才开始想的。从夏梦把青鸟交给他那天起,他就在盘算这一天。
“王副局长,我的想法是,在内地成立办事处,不直接以青鸟的名义,而是和内地的一家国有企业合资。这样既有内地的合法身份,又能规避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合作伙伴我初步想的是咱们电影局也可以成立一家自己全资控制的公司。
这样,在内地市场,这家公司有人脉、有渠道、有发行网络,青鸟有内容、有海外资源。两家互补,可以做很多事。”
王副局长的眉毛微微一挑。成立公司?这个想法倒是有新意……
他沉吟了片刻,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
“成立公司合作的事,不是局里能单独定的,还要报上面批。但方向是对的,我个人比较认可。”他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不过,不得不说,我很担心你的精力。你是导演,是青鸟的老板,现在又要搞内地办事处。一个人掰成几瓣用?身体吃得消吗?”
关山月被王副局长突然扯到一边的话题弄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是那种知道自己会被问到这个问题、所以早就准备好了答案的笑。
“王副局长,我不是一个人在扛。青鸟有小孟负责日常运营,香江那边有邹文怀和嘉禾一众合作伙伴。内地这边,我想请您帮我推荐几个年轻干部。有干劲、懂政策、想做事的那种。我出钱,他们出力,一起把合拍片的事做起来。”
王副局长听到这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他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山月,你知道吗?你刚进电影局的时候,我就觉得这年轻人不简单。不是因为你聪明,是因为你肯想事、肯做事。现在你还是这样。变的只是舞台,没变的是那颗心。”
关山月站起身,走到他旁边,并肩站在窗前。窗外的院子里有几棵白杨树,枝干笔直地指向上方,树杈之间露出灰蒙蒙的天空。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辆自行车靠在墙角,车座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王副局长,我说句实话。青鸟对我来说,不只是生意。它是一个通道,让内地观众看到更多好电影,也让香江电影人看到内地的市场。两边打通了,受益的是整个中国电影。”
王副局长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欣赏,还有一种关山月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信任。
“山月,你放手去做。局里能支持的,我会支持。但有一条——规矩不能破。你是电影局的人,做事要让人挑不出毛病。”
关山月郑重地点了点头。
从电影局出来,已是中午。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和办公室里那扇灰蒙蒙的窗户像是两个世界。关山月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带着BJ特有的干燥和煤烟味,他忽然觉得踏实。
当天晚上,关山月约了朱林和沈兰在青影咖啡馆吃饭,顺便把电影局的事跟她们说了。朱林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听完之后,手上的动作停了,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担忧。
“山月,你又要忙电影,又要忙青鸟,还要搞内地办事处。我也很担心,你身体吃得消吗?”
“所以我要找人替我分担。”关山月靠在沙发上,目光在朱林和沈兰之间来回移动,“另外,我还想跟你们商量一件事。青鸟的内地办事处,想放在‘桢’的空间里。你们不是有一个小院子吗?正房做展示,东西厢房做打版室,还空着一间。我用一间当办公室,日常事务安排人处理。你们做衣服,我搞电影,互不干扰,又能互相照应。”
沈兰这时候也没忘研究手里的一块面料,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关山月一眼,“你是要把我们两个的地盘当你的指挥部了?呵呵,想占便宜啊。”
朱林也笑了,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想占便宜,可以。不过房租你得交。亲兄弟明算账。”
几句玩笑话,让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三人开了会儿玩笑,又聊了一会儿青鸟的事,话题很自然地转到沈兰的设计上。
朱林说找朋友试了衣服,对版型很满意,刘师傅的手艺没得说,但担心订单多了之后可能忙不过来。
沈兰说她最近在物色新的缝纫师傅,在服装厂做过的那种。关山月听着他们两个在那儿盘算事情,并没有插话,但听得很认真。
夜深了,关山月送沈兰回去。走在胡同里,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水银。初春的风拂过脸颊,潮润而微凉。沈兰裹着那件自己设计的驼色大衣,步伐不紧不慢,衣摆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山月,你今天去电影局谈的事情,我想想,好像不只是对青鸟的发展有好处。”她忽然说。
关山月看了她一眼。“哦,你怎么想的?”
沈兰停下脚步,仰头看着月亮,露出白皙的脖颈和下颌线。“我觉得吧,青鸟在内地站稳了,‘桢’也能跟着借力。反过来,‘桢’做起来了,你的内地朋友圈也会更广。”
关山月没说话,只听到远处胡同里传来隐约的收音机声,京剧的腔调缥缥缈缈的。
沈兰看他闷着,轻轻笑了一声:“不过这样也好。你在前面走,我们在后面跟着,不累。”
关山月没有回应。只是在想,确实,很多事情都是联系在一起的。一路通,路路通。但是,同时也代表着万一有一件事出问题,彼此也会有牵扯,有影响。
所以,他更要把每一步都走好走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