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拉克略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得意的神情。他的眼神仿佛在说‘我就知道’,“总之他算是把你拖住了。
无论你与摩苏尔,突厥塞尔柱以及阿拔斯王朝的战争是胜是负,他都会是赢家。”说到这里,希拉克略有些遗憾,“本来你完全可以以曼努埃尔一世女婿的身份继承拜占庭帝国,现在却不得不多了一道障碍。”
“您那么相信我吗?老实说,萨拉丁是一个棘手的敌人,只不过在幸运方面他比不上我,他身边没有志同道合的好友,没有可信的继承人,也没有一个可以随时指点迷津的老师。”
“现在你也会说一些恭维话了,你才来到圣十字堡的时候,在某些方面简直木讷得像块石头,不过这并不妨碍所有人都喜欢你,除了少数本性恶劣的杂碎。”
塞萨尔想起了那个威特,他微微摇头,原本他早已将威特抛之于脑后,如同对待被践踏过的尘土,但现在想起来,这家伙反而是种契机,塞萨尔虽然成长在一个没有信仰、没有神明、更没有任何无法解释的力量的世界——但等他来到这里之后,这种完全击溃了他认知的事实却是实实在在摆在他面前的,按理说,他至少会有一些惶恐一些迟疑,但他始终没有动摇过,或许就是因为像威特这样的人会被选中,并获得力量,就让他不得不质疑,要么人们所信奉的神明也会出现差错,要么就是那个真正给予他们力量的存在,并不是一个具有人性和逻辑的存在。
也因为这个原因,迄今为止,他在这个世界所度过的岁月已经逼近了他在另一个世界中的生命,他依然牢牢地把握着他的根本和底线,没有受到外界的影响,随波逐流,同流合污。
“你那个时候做得很好,不过也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希拉克略说道,“那时候我把你带回圣十字堡,但我一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是一个好孩子,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觉得你应当出身高贵,但很显然你的父亲没有教给你太多的东西,你可能一直生活在你的母亲和乳母的身边,而缺乏父亲的教导,让你变得有些优柔寡断。
嗯,我是说,我曾经在修道院里看到过不少和你这样年纪的孩子,他们的人生出了岔错,虽然是男孩却养得如同女孩一般,在面对外界的恶意时,他们要么就是哭哭啼啼,要么就是张口结舌,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们甚至不会反抗,而这样的生命会很快消失在那些来势汹汹的迫害与凌辱之中,但你的回击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
你虽然人善却不曾姑息罪恶。
后来我去查看了他们为你所设下的陷阱,可以说你有丝毫犹豫和松懈都必然会死于非命,我承认,我是从那时开始对你升起好奇心的,因为你表现的与修道院里的那些修士所说的完全不同,相当的果断而又狠辣。
于是我便想这是否是你的一种伪装,我甚至开始担忧起鲍德温,因为他显然对你十分地信任,但后来你的所作所为又让我生出了新的疑惑,你很奇怪,孩子,所有人在你眼中似乎都是一样的。
无论他是乞丐也好,国王也罢。
如果说他人是浮动在水面上的落叶树枝,只能被水流裹挟着冲往四面八方,那么你就是一块石头,或许水流在冲过你的时候,你会有些许改变,但很快你又恢复了原先的样子,甚至于你在面对阿马里克一世和我的时候也是一样。
阿马里克一世认为这是你的傲慢,傲慢,或许是吧?
因为据我所知,世上只有一种存在会平等地看待每一条生命。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后来我觉得,这可能是你对这个世界的陌生所导致的,但经过了好几年,你不但没有改变,甚至影响了鲍德温,当然,这是件好事。”
那个时候阿马里克一世已经离开了这个世间,而对于希拉克略来说,有两个谦和而又正直的学生并没有什么坏处。
“我的意思是,从我开始观察你直到现在,你都始终不曾有过什么改变——我曾经以为鲍德温的骤然离去会让你有些变化——哪怕你就是变得疯狂或者是残暴,我都不会觉得意外,但你并没有,孩子,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你仿佛有着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这件事情胜过了世间的所有。
但现在在你即将远征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够回答我一个问题。
在你的心中,你的那些贵族、官员和骑士是否与那些平民都是一样的?”
“如果按照他们个人的才能、职位、性情来说当然是不一样。”
“啊,你也学会对你的老师敷衍搪塞了。对,让我们言归正传,你的那个农民吹笛手,哦,那个叫做戈鲁的家伙。
他虽然只是个例,但也能看出眼前有一些贵族和骑士对你的做法开始不满了,他们或许并不敢反对你,或者也不想反对你,但他们会针对你所提拔上来的那些官员。”
“我的官员都经过考验,他们不但在成为官员之前要接受考验,成为官员之后也要接受考验。
贵族们的攻讦和不满,也可以被视作考题的一部分。
或许有人说,这完全就是一种不公平,甚至于苛虐的测试,但这正是他们要面对的,毕竟这个世间并不只存在阳光和雨露。即便是我,即便是鲍德温,也曾经遭到过阴谋的迫害,甚至为此受苦受难。
他们从自己原先的阶级跃出,成为了他们口中的‘老爷’,当然也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他们不是孩子,我不可能一个一个手把手地教,甚至连我有时候也无法奈何得了那些陷阱。同样以戈鲁的事情举例,整个过程中,想要陷害他的人,几乎都没有做出任何逾越我律法和规定的事情。
他们只是将一盘甜蜜的诱饵放在了戈鲁面前,只要戈鲁稍有心动,他就会失去我的信任,这和我是否愿意无关,而是我已经制定了律法,我就必须执行它,遵守它,而不是出于我个人的情感去随意修改。
若是那样的话,律法根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那些贵族之所以如此做,也正是因为看准了这一点。
而且即便我这次帮了他们,他们也未必能吸取教训,避免重蹈覆辙。但贵族若要策划阴谋,办法可多了,这次没有了还有下次,唯一一个能够避开这些陷阱的方法,就是一直走在我给他们指定的那条路上,绝不偏移。”
“这可太难了。”
“是难,所以我的回报很丰厚,所以如果他们做不到,我就只能收回给予他们的权力,转交给其他能够做到的人。”
“你可真是严苛啊,比我严苛多了。”
塞萨尔瞪着希拉克略,希望希拉克略没忘记罚他和鲍德温彻夜祈祷以及棒打屁股的事情,希拉克略却只是呵呵地笑了笑:“是啊,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这句话可并不单是指君王的,只是那些贵族和骑士的不满,你有想好应当如何解决吗?他们嫉妒,是因为原先他们看不起的人现在和他们坐在了同一个位置上,甚至可能还会成为他们的上司。”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老师你应当知道,当初我接手亚美尼亚、埃德萨和叙利亚的时候,这三个地方几乎已经完全成了一片白地。田地荒芜,水井干涸,房屋倒塌,曾经在那里耕作、放牧、种植的民众不是成了流民,就是成了荒草中的皑皑白骨。
就算那些权力架构还在,也没法用,他们的治理只能用粗疏来形容,没有详细的数字,也没有具体的名录。问起什么来,就只有大概、也许、可能……
这让我感到很烦恼。我知道这不是他们的过错,但我确实需要足够多的人手,受过教育的,懂得数数和计算的,能够写字和阅读的,我并不介意骑士和贵族与农民争夺职位,事实上,他们应当比农民更有优势,毕竟他们身边有教士,他们的孩子可以接受教育。
而农民在我建立起学校之前,他们几乎没有什么可以学习的地方和时间,贵族们比起农民来,至少已经领先了二十年。如果这二十年之内,他们还追不上来的话,他们有什么脸来抱怨我?”
“你原本可以不用做得那么艰难。”希拉克略叹息道,“你可以成为又一个理查,又一个亨利六世或是亚拉萨路国王,但你的野心绝不在此是吗?”
“我承认,老师,但只有在您面前。”
“有些时候我甚至会觉得您来自于另一个世界。我是说您是否当真如同耶稣基督一般,是上帝让您来到这个人世间的呢?在您的思想中,似乎就应该有这么一个人人和乐,万事无忧的世界。
你看到人受冻挨饿缺衣少食,就会觉得忍受不了,想方设法地要改变,哪怕他们并不是基督徒。你所做的甚至比以往的圣人还要多。以往的圣人只是教会人们应当行善积德,应当虔诚地行事,不去作恶和犯罪,但你却在身体力行,用鞭挞与小麦叫他们往正确的路上走。”
“可以这么说,老师。”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你是否已经掌握了能够让一个普通人成为被选中者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