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池内。
计缘将沈希声说的这些内容默默记在心里。
五兽对应五脏,五行各司其职。
这个修炼体系光是听个框架就让他心潮翻涌。
但他也知道,越是精妙的法门,入门那一步就越凶险。
他沉吟片刻,问道:
“大师姐,要怎么才能点燃心脏?”
沈希声听完笑了笑。
她将负在身后的双手松开,右手隔空点了点计缘的左胸。
“简单,把你体内的气血全部压进心脏里面,待压到极限之后,心火自生,心火猿自然就出来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计缘听完却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心火自生这个道理……五脏焚炉境的根基就是以气血为柴点燃心火。
但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一条足以淹死九成体修的天堑。
“把气血压缩进心脏……”
计缘缓缓重复了一遍,然后眉头紧皱的问道:
“大师姐,气血本就游走全身,遍布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光是让气血朝一个方向汇聚就已经极难操控,更不用说压缩到极限、再强行灌入心脏。这中间稍有不慎……”
“心脏就炸了。”沈希声替他把后半句话说完,可她语气依旧平淡,“你说得没错,这不仅是难,还很危险。”
她背着双手在焦黑的石地上踱了几步,银紫色的雷浆在她脚边缓缓流淌,倒映出她银甲上流转的雷光。
她走了几步才停下来,侧头看向计缘。
“对于没有身世背景的野修来说,要想迈过这一步,确实极难。”
“他们没有师承指引,没有同门护法,只能自己去寻那些秘境险地……比如万丈海渊,借深海重压来压缩气血;比如地心火窟,借地火锻烧来淬炼脏腑。”
“十个人进去,能活着出来一半就算老天开恩。”
她转过身来,正面对着计缘,“但你不一样,你拜入了鹧鸪一脉,门内多位师兄师姐都是过来人,所以……”
她故意拉长了尾音,“不必担心。”
计缘听出了沈希声话里话外的意思。
不必担心,不是说这条路不危险,而是说有人会帮你把危险降到最低。
能出手帮忙的人是谁,不言自明。
他后退半步,双手抱拳,躬身一礼,语气郑重,“请大师姐相助。”
沈希声笑了笑,说了声“无妨”。
然后不等计缘抬起头来,她的右拳就已经砸在了他胸口上。
这一拳没有任何预兆。
可计缘却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头全速奔跑的远古巨兽正面撞上,整个人双脚离地。
身形倒飞出去的同时,一股被碾压般的剧痛从胸骨正中间炸开。
但在这股剧痛之下,他分明感觉到了另一样东西。
他的气血……散布在四肢百骸,经脉血管中的气血。
在沈希声这一拳的冲击下,被压缩了。
就像一块被铁锤砸中的海绵,原本松散的气血在这一拳的冲击力下朝中心区域聚拢了一小截。
虽然压缩的幅度微乎其微,但那感觉清清楚楚,做不得假。
他还飞在半空中,沈希声的身形已经出现在了他身后。
那种速度计缘已经领教过无数次了。
因为他永远无法看不到沈希声移动的过程,只能看到结果。
结果就是她的手掌已经按在了计缘的后背上。
一掌拍出。
一股与方才那一拳截然不同的力道从后心穿透进来,将他往前推的同时继续挤压着他体内的气血。
头顶的雷云也在这时落井下石。
三四道粗壮的雷柱同时从云层裂缝中砸落,劈在计缘身上,将他打得皮开肉绽。
雷电之力顺着伤口渗入体内,和沈希声的拳力掌力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合作。
外力从外向内挤压,雷电从内向外灼烧。
两股力量一外一内同时作用在气血上,压缩的效率比单纯挨拳又高了一截。
沈希声的笑声从半空中传来,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愉悦。
“小师弟放心,有大师姐在,定助你突破五脏焚炉境。”
话音落下,第三拳已经从上方砸了下来。
计缘被这一拳从半空中直接砸进了雷浆里,银紫色的浆液溅起三丈多高。
他在雷浆中翻滚了好几圈才稳住身形。
可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沈希声又已经跟了上来。
她一脚踏在计缘的胸口,将他整个人踩进了雷浆深处。
雷浆倒灌进他的七窍,带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
但比这更清晰的感受是,他体内的气血又被压缩了一小截。
到了这一步,计缘终于彻底明白了。
他终于知道,雷池深处为什么每天都会传来徐又侠那撕心裂肺的哀嚎。
什么雷池淬体,什么秘法修炼,什么大师姐的分身亲自指导……本质上就是挨打。
不是什么玄而又玄的修炼法门,就是被沈希声一拳一掌地揍。
借助她那登峰造极的体修力量将气血压缩,硬生生地揍进五脏焚炉境。
这方法粗暴到了极点,也有效到了极点。
计缘从雷浆中挣扎着爬起来,伸手在储物袋上一抹,取出一块拇指大小的赤红色骨片塞进嘴里。
许是因为伤势太重,原先极难炼化的赤阳骨这次竟然入口即化,随即更是化作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
他身上的伤口在这股暖流的滋润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被消耗的气血也在缓慢回升。
沈希声站在十丈之外,看着他往嘴里塞赤阳骨的举动,眉毛微微一挑。
“还挺能扛,倒是比徐又侠那小子骨头硬。”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间发出几声明快的脆响,“倒要看看,你今天能扛得住我几下。”
第一下。
一记直拳砸在计缘的腹部,五脏六腑同时发出哀鸣。
第二下。
一记鞭腿抽在计缘的腰侧,他整个人横飞出去,贴着雷浆表面滑行了二十几丈。
第三下,一记肘击从天而降,将他再度砸入雷浆深处。
三拳过后,计缘终于破功。
一声压抑到极点之后,终于憋不住的痛苦哀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在雷池上空回荡。
他修炼《九转玄阳功》多年,加上先前在武神塔吃过许多苦头,所以对痛苦的耐受程度远超同阶体修。
但沈希声的拳头……每一拳都精准地控制着力道,刚好踩在他承受能力的上限。
既不会真的打废他,又不会让他好过哪怕一丁点。
于是从这天起,雷池里的惨叫声就变成了两个人的。
徐又侠的哀嚎从雷池深处传来,计缘的惨叫从雷池外围响起。
此起彼伏,一声接着一声,偶尔还会出现诡异的同步。
显然,两个人同时被沈希声打中要害,同时发出变调的痛呼。
以至于计缘始终觉得,这是沈希声的某种恶趣味。
而每一次被沈希声打中,他体内的气血就会被压缩一小截。
每一次在雷浆中爬起来,他的身体就会比之前更适应这种高强度的锤炼。
好在先前存了足够多的赤阳骨和玄阳血珀,每过半晌他就吃下一块,修复伤势,然后继续爬起来挨揍。
日子就这么在挨打中一天天过去。
几个月后。
计缘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成了一个皮球,在空中抛来抛去。
每次被一拳打飞,身体还飞在半空中没有落地。
沈希声就已经预判好他的落点,提前等在那里,然后又是一拳把他打回去。
计缘甚至已经不再尝试落地站稳了……反正下一秒就会被打飞,站稳又有什么用。
他感觉自己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碎了。
赤阳骨的药力在疯狂修补着骨骼上的裂纹,但修复的速度远远跟不上破坏的速度。
每一次呼吸都能听到胸腔里骨头碎片互相摩擦的细微声响。
但他的意识依然清明。
体修最强的不是肉身,是意志。
肉身可以被打碎,气血可以被榨干,骨头可以全部断裂。
但只要胸中那一口气还在,体修就能从血泊中重新站起来。
沈希声的每一拳都在锤炼他的肉身,但更是在锤炼他的精神……只有在这种濒临崩溃的极限状态下还能守住神台不散的人,才有资格点燃心火。
又是一个月过去。
计缘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手臂和双腿像是被别人卸掉了一样,完全不在他的感知范围之内。
他甚至不知道沈希声还在不在打他。
他只是本能地含住赤阳骨,本能地调动气血,本能地守住识海中最后那一点清明……然后他的意识也开始模糊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按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沈希声的手掌,五指张开,稳稳地罩住了他的头顶。
一股温热的力道从掌心透入,沿着颅骨传导至识海。
然后一道声音在他的识海中炸响。
“此时不燃,更待何时?!”
计缘猛地睁开双眼。
他的意识在这一瞬间清醒过来。
所有的痛苦和麻木,都在这一喝之下被驱散。
他的神识扫过全身……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事。
他的气血不见了。
不是消失了,是全部被压缩进了心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