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树义确实准备躲一躲了。
御史这种官最是麻烦。他们不对地方负责,地方上出了事扯不上他们——即便真扯上了,御史大夫也会死保本系统的人,最后扯皮去吧。
偏偏这种人又对地方官吏有监察之权,且没有范围限制,什么都可以管,所以每次肃政廉访司的官员清查本道时,都是官场“天灾”,便是塞钱,总会有部分官员落马,好似他们也有“指标”一样。
所以,被这种官盯上了,你就别硬来,躲就是了。因为御史有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没有直接的执法能力。
以南台为例,设有大夫一(从一品)、中丞二(正二品)、侍御史二(从二品)、治书侍御史二(正三品),此为正官。下面便是经历、都事、照磨、架阁库管勾等首领官,以及察院诸监察御史了——计有蒙古御史十四员、汉人南人御史十四员。
可以看得出来,全是“机关办事人员”,几乎不存在执法机构,仅有承发司管勾兼狱丞(正八品)一位首领官算是沾点边,但多为对内整肃,人手也少得可怜。
对付这种人,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理由也是很充分的,一是采买绢帛,二是考察当地市场——让韩元善在禅寺傻等吧,老子溜了。
是的,他要走,但不是仓皇出逃,而是外出考察。
自从在江阴逐步站稳脚跟之后,他早就想去周边的常熟州(平江路)、无锡州(常州路)、宜兴州(常州路)看看了。
无锡是漕运枢纽,运河贯通南北,米市、布市、丝市俱是兴旺。
宜兴呢,山多林密,陶器、茶叶、竹木,样样都是能生钱的营生。
更重要的是,这两处离江阴都不远,水路两三日可到,真要有事,往回赶也来得及。若是能把生意铺过去,将来就算某个地方待不住了,也不至于断了生路——这次时间紧,就先去无锡看看。
临行之前,他把虞渊、杨进喊了过来,细细商量了行程和需要交代的事。
江阴的盐货生意暂时就交给虞渊来管着了,账册、钱箱贴身带着。一旦韩元善恼羞成怒,直接把纤夫解散,带着船工坐船跑路,总之钱和账既不能留给韩元善,也不能留给阔里吉思、张洋等辈。
运输生意仍由杨进抓总。反正他最近兴头很足,也没动用邵树义自己的人,基本上吸收的是朱定、汪宗三的残余势力,如西舜游侠张猴儿等人,四处抢生意,红红火火。
十月初三一早,天刚蒙蒙亮,邵树义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戴了一顶斗笠,直接来到了签押房。
码头上的钻风海鳅早就准备好了,名“黄甲”号,船总管是太仓海船户臧汉一,三十出头,人老实,嘴严,手脚也利索。
黄甲船外,还有两艘临时雇来的乌蓬小船。
虞渊领着陆朝恩、姜成两位账房前来送行,把装着一百锭宝钞的包袱塞进邵树义怀里,低声道:“哥哥,无锡那边莫掌柜的同窗——”
说到这里,虞渊又低头看了看小纸条,仔细确认一遍后,继续说道:“在乡下有田宅,平日里多住在北门自家粮铺内,叫周思文。到了无锡可径直去找他,信我放包袱里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跳上船,下令解开缆绳。
高大枪、卞元亨队二十八人,以及由梁泰统领的“指挥部直属人员”已经在船上等待多时了。见邵树义上来,梁泰递了一张肉饼过去。
钻风海鳅无声地滑入了晨雾弥漫的大江,两艘乌蓬小船紧随其后。
黄田港在身后渐渐模糊,只剩下房屋轮廓和几缕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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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一日半,初四午后到了无锡北门外的运河码头。
邵树义没有急着进城。他让臧汉一把船泊在黄埠墩附近,自己坐在船头,眯着眼看了半晌。
运河上船来船往,粮船、布船、盐船,桅杆如林,号子声此起彼伏。岸上的米市更是热闹,一袋袋白米从船上卸下来,堆得像小山似的,账房们拨着算盘,伙计们吆喝着过秤,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的气味和河水的腥气。
“这才是做买卖的地方。”邵树义低声说了一句。
他在江阴做了年余,各方面利润确实厚,但江阴城小,户口不过数万,全境亦只有四十万人,市场就那么大。
无锡就不一样了。这里是南北货物的集散地,往北通长江,往南通大运河、太湖,往东到苏州,往西到常州、镇江。什么货到了这里都能找到买家,什么货从这里出去都能卖到远方。
邵树义心里已经有了几个念头。
盐,这是他的老本行。
通过江阴州衙询问,得知无锡州有户七万有余、口近三十五万——当然,这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的老数据了,毕竟大元朝已经几十年没统计户口了——私盐市场和江阴差不多。
不过竞争也大。据说无锡地面上的盐徒分成好几股,全部从朱陈那里拿货,且各占码头,互不侵犯,外人很难插进去——朱陈挺厉害的,居然建立了稳定的私盐分销秩序。
布,无锡的布市号称“布码头”——当然,江阴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