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见莫天祐之事,周氏父子犹豫不决。
邵树义见状也不强求,只说在粮铺住几天,看看无锡风物。
好在粮铺地方够大,三十多人倒也住得下,随便安排个空置的仓库,弄几张草席打个地铺就行了。
邵树义本人宿在周思文家的一间偏房里。
夜色深沉时,他躺在硬板床上,听着远处运河里隐约传来的船工号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着。
无锡是个好地方,但他不能在此久留。顶多待两三天,把码头、商号、路数摸个大概,然后就得回江阴继续巩固地盘。
初五,黄甲船在一众纤夫的牵引下,逆流而上,奔宜兴而去。
邵树义在铺子里待了一天,与周氏父子攀谈许久后,对莫天祐这个人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杨茂是他较为亲近的手下之一,管着粮油这一块买卖。二十七八的年纪,虎背熊腰,曾经在太湖上当过贼匪,水性精熟,远近闻名,后被莫天祐收服,死心塌地跟着。
这人粗中有细,对外人凶神恶煞,对自己人却讲义气。北门外的脚夫们提起“杨哥儿”,语气里既有怕,也有服。
邵树义要搭上莫天祐,只有杨茂一途。
初六午后,邵树义正在后院喝茶,忽然听见前店传来阵脚步声。听声音不是买米的百姓,是好几个人同时进门,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动静很大。
接着是周思文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殷勤,但不像对普通客商那样自然,更像是见了什么得罪不起的人物:“杨哥儿来了,快请坐,丹赤,上好茶。”
正在院子里抓耳挠腮学习认字的伙计们听了,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邵树义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通往前店的布帘后面,侧耳倾听。
“周掌柜。”一个粗哑的嗓音响起,不紧不慢,带着点懒洋洋的威势,“上个月的钱,该结了。”
“杨哥儿放心,都备好了。”周思文笑道:“丹赤,把柜上的钱钞拿来。”
邵树义掀开布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前店里站着三个人。
当先一个二十七八岁的汉子,身形魁梧,虎背熊腰,一张古铜色的方脸,浓眉阔口,下巴上一圈短髭,穿一件墨绿色的绸袍,腰里系着条宽牛皮腰带,挂着一柄雪亮的尖刀。
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都是精壮角色,腰间别着短棍,目光扫视着店里的角角落落。
这便是杨茂了,月初来收“保护费”的。
邵树义放下布帘,退回后院,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朝梁泰、高大枪、卞元亨等人看了一眼,点头示意,然后整了整衣襟,掀开布帘,大步走进了前店。
“周掌柜。”他行了一礼,然后看向杨茂,道:“这位就是杨哥儿吧?”
店里的空气忽然一紧。
两个随从的手同时摸上了腰间的短棍,目光如刀子般射过来。
杨茂倒是没动,只是微微偏过头,上下打量了邵树义一眼,目光在他灰布直裰和腰间那条青布带上停了停,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不是什么体面人物,穿的像个跑江湖的。
“你是谁?”杨茂的声音不咸不淡。
周思文脸色微变,连忙上前打圆场:“杨哥儿莫怪,这位是江阴来的曹舍,做买卖的。”
“江阴来的?”杨茂转过身,正对着邵树义,双手抱在胸前,那块头往那儿一站,像半堵墙,“做什么买卖的?”
邵树义拱了拱手,不紧不慢地说道:“杨兄弟,我是跑码头、走水路的营生,江阴那边有几条船、几十号人,替人运货。这次来无锡,是想看看有没有能做的买卖。”
“运货?”杨茂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两圈,忽然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只听他说道:“江阴的船跑到无锡来找活干?无锡的码头是莫大哥的,脚夫是莫大哥的,你一个外乡人来抢食,胆子倒是不小。”
两个随从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短促而带着嘲弄。
邵树义没有笑,也没有恼怒,就那么站在那里,面色平静。
梁泰也没有笑,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铁牛怒目圆睁,仿佛在说你如此无礼,取死有道。
高大枪打量下三人就收回了目光,似乎没什么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