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栈后门外剑拔弩张的情形消失了。
双方各自撤了兵刃,身体也不那么紧绷了,气氛融洽了少许——也就是少许而已,莫、邵两伙人之间压根还谈不上什么信任。
两个“社团首领”则来到码头边,看着黑沉沉的河水,说一些话。
“你真只有十七岁?”莫天祐打量着邵树义年轻的面庞,有些疑惑。
看五官,甚至只是个少年,可再看表情、眼神以及言行举止,又是一个非常老成乃至奸诈、凶狠的人。
杂糅在一起,就非常违和了。反正打死莫天祐也不相信对方只有十七岁,说二十七、三十七他都信。
“员外今年多大了?”邵树义问道。
“三十整了。”莫天祐说着说着,看向邵树义的目光中又露出些许凶意,也不知道是不是年龄问题触动了他敏感的神经。
不过凶光只是一闪而逝,理智重新回归大脑后,莫天祐再度问道:“你真能弄来盐?”
邵树义点了点头。
“哪来的?”
邵树义不答。
莫天祐愣了愣,似乎又要发飙了,不过他很快想到了什么,神色微变:“莫不是从红抹额那拿的盐?”
邵树义轻笑一声,道:“员外何必如此执着?我每月给你送来一万斤盐不就是了?哪里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莫天祐似乎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最近半年来,红抹额的名气渐大,但盐徒们只看到红抹额抢盐,没看到他们卖盐,岂不蹊跷?不过也只是猜测而已,没有证据。
想到这里,莫天祐抱起臂膀,道:“杨茂方才和我说,除了私盐,你可能还有别的买卖?近几个月来屡次来无锡的江阴纤夫,是你的人?”
“不全是。”邵树义说道:“既然员外提及此事,我便多说两句。或许在员外眼中,私盐是了不得的大买卖,可其他营生未必差了。君可闻沈万三?他并未贩私盐,却富甲江南,商之一道,万三公至矣、尽矣,员外或可参照一二。”
“我还有赌档和青楼,也很赚。”莫天祐说道:“运货、粮食、布匹不怎么赚,全扔给手下人了,每月给我分点份子钱即可。”
邵树义哑然失笑。
莫老虎真他妈是个合格的黑社会大哥,尽整黄赌毒。
不过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三样真的赚钱。只不过他邵某人懒得搞这些,给戏楼提供保护已然是极限了,青楼、赌场是万万不愿整的,太掉价。
他脑子里一直有根弦,混黑社会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不能本末倒置。
“员外手底下既有码头、脚行、货栈,而我则有船队,且直通长江乃至大海,这运货买卖便可做得。”邵树义继续说道:“员外难道不想卖一些海外奇珍?无锡大州也,富户极多,愿意采买海外奇珍者亦多,运一些龙涎香、苏合油、鲨鱼皮、玳瑁壳、犀牛角乃至各色香料,贩卖给无锡富户,岂不美哉?放心,我的船队从刘家港拿货,然后直接运到无锡北门码头,没人会阻拦。”
莫天祐神色一动。
钱谁不喜欢?若不喜欢钱,他也犯不着卖私盐了。
他也不傻,知道海外奇珍确实很赚钱,只不过以前没有这个门路罢了。
真论起来,他在无锡崛起也就六七年,很多富户豪民、士绅大族固然不愿招惹甚至有点害怕他,但看不起他也是真的,谁会带他做这个?
不过,从微末一路杀上来的莫天祐可不信邵树义这么好心,遂问道:“你为什么给我这么多好处?”
“我想做货运买卖。”邵树义很坦诚地说道:“你在运河畔给我寻个货栈,带码头的那种,我可以花钱买下来,租亦可,但要长租。”
莫天祐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道:“运货那么赚?船工、脚夫苦哈哈的,一年到头榨不出几贯钱,做这个有甚意思?”
“先父在世时,便为人操舟运货。”说到这里,邵树义的神色有些黯然,道:“我对这个行当有感情。”
莫天祐冷笑一声,压根不信。
邵树义见状笑了笑,道:“员外应当清楚,船工、纤夫、脚夫乃至码头搬货的,人数众多,一旦得其人心,看着便声势浩大,届时便没人敢欺负我们了,包括朱陈。再者,运货的同时也可以夹卖货物。你在无锡缺什么,我从大江两岸给你调。我在江阴缺什么,你从大运河畔给我补。咱们互通有无,不比各自单干强多了?”
莫天祐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但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抽出了一把匕首。
邵树义一惊,但不动声色。
匕首开始在莫天祐的指间转动,刀尖在火下划出一道道冷光。转了几圈,他忽然把匕首往旁边的廊柱上一甩。
刀尖扎进柱子,微微颤动。
“曹洛。”莫天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像在咀嚼,“你说这些,是想跟我结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