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时候,邵树义已然回江阴数日,处理了部分积压事务后,又收了一大笔淮盐——说是“一大笔”,然比起去年仍然大幅度减少,这次只有三万斤,全年亦只有五六万斤,也不知道两淮盐场的大环境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收了这笔盐后,盛业商社账上的资金已达到891锭又400文,另有约两万斤咸鱼、九万斤淮盐。
从十月中到年底,主要任务其实就是花钱了。
邵树义集中批钱,先给浦东的王华督批了五百锭。
前阵子他与那位辞官的盐场官员谈妥了,百余亩半荒的田地,与三林里的地只隔着一条小河,因为监察御史弄得鸡飞狗跳,该官员急于脱手,最后谈了个四锭的低价,连部分田里种着的棉花也不要了。
第二笔款项交给孔铁,计有百锭。
之前他以盛业商社的名义在刘家港采购粮食,现在到了交割的时候了。
虽然粮食开始涨价了,但沈娘子依然给了个优惠价:三十八两五钱。
老实说,这价钱很低了。
今年江南粮食有点歉收,太仓市面上的粮价已突破四十贯每石——其实何止江南,两淮、河南粮食歉收得更厉害,从数年前开始,河南江北行省不但天气比江南坏一些,生产秩序也极不稳定,更大规模的流民潮似乎近在眼前。
邵树义签字用印后,想了想沈娘子特批的优惠价,嘴角翘了起来:“女人,呵!你在教我做事?”
摇头晃脑完毕后,邵树义给虞渊批了一百锭,用来支付柳记粮铺的货款。
从柳夫人那买粮食已经很久了,钱一直拖着没支付,这会一并结清。
倒不是邵树义良心发现,主要是两人之间的地位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前阵子邵树义明明已经占到了上风,但随着柳夫人怀上了他的孩子,邵贼气焰明显下落,再也嚣张不起来了。
不过合作伙伴的羊毛不薅白不薅。柳夫人的粮食比沈娘子便宜一些,毕竟前者是在集庆路、太平路甚至江西收购的,后者卖的则是苏州沈家自产的粮食——到苏州拉过几次粮食的邵树义一度对沈氏阡陌纵横的良田垂涎不已。
于是乎,邵树义又给虞渊批了第二笔百锭收购款,向柳夫人的粮铺下订单,买完后继续送往崇圣寺储存——不算这笔没交割的新订单,目前盛业商社已在太仓旧义仓存有近130石粮食,于马驮沙崇圣寺存有约140石,至于其他零散的,长期消耗之下还剩大几十石。
这几笔大的款项外,邵树义还给杨进批了数十锭,让他在江阴各处找相熟的鱼户,让他们把多余的鲜鱼送到黄田商社这里,然后再安排船只发往马驮沙,腌制咸鱼。
这是一项长期的收购项目,花完再补,毕竟而今只愿卖咸鱼的人还有不少,这项买卖停不得,直到愿意直接卖盐的商家越来越多为止。
做完这些事情后,账上还留了大约150锭左右用作日常开支。
邵树义满意地合上账本后,长长吐了口气,花钱的感觉真好。
十月十二,第一笔五千斤淮盐由黄田商社承运,发往无锡州黄埠墩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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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日,太仓旧义仓斜对面的茶楼上,张三牛一边嗑着松子,一边看着盛业商社的门面。
他在这里坐了一个多时辰了。桌上的范殿帅茶换了两次水,茶汤已经淡得没有颜色,松子壳堆了一小堆,他用指尖慢慢拢着,拢成一个小丘,又慢慢拨散。
窗外正对着的,就是盛业商社的大门。
青砖墙刷了一层白灰,门楣上挂着黑漆匾额,“盛业商社”四个字描了金,日光底下亮闪闪的,一看就花了不少钱。
门口扫得干干净净,两边各蹲着一只石狮子,脖子上还系了红绸——估计是开业时留下的,这会已经有点褪色了。
三进的院落,从外面看不出深浅,但能看见最后一进院子里露出的一截库房屋顶,灰瓦整齐,显然修葺过。
院子南侧紧挨着码头,沿江一溜泊位,停着五六条船,有运河船,也有海漕船,桅杆上挂着各色旗帜,随着江风轻轻摆动。
此刻码头上有点忙。
两条船并排泊着,船工们赤着脚,踩着跳板,把一捆捆货物从船舱里扛出来。
岸上有两位账房拿着簿子点数,一位比较老成,驾轻就熟,一位似乎是新来的,较为拘谨,看样子还在学习怎么做账房。
每卸一捆,就在簿子上画一笔。旁边还停着三辆牛车,装满了就往城里送。
一派正经生意人的做派。
张三牛把一颗松子送进嘴里,慢慢嗑开,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他是昨天傍晚到的太仓。今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他就从客栈出来,先绕着盛业商社走了一圈。
商社西面是一条小巷,巷子对面是几间民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