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天压得极低,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子,掠过青石板铺就的小路,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老宅后院花厅内,已有丝丝氤氲水汽上升。
厅整体不算大,但格局方正。
一色紫檀木家具,包浆温润,案上供着一尊旧铜炉,燃着上好的沉水香,烟气细直,升到半空便被时不时从门缝钻进来的寒风吹散。
墙上挂着一幅仿王诜风格的《东坡赤壁图》,绢本已泛黄,船上的苏轼和白须老道却依然神态宛然。
靠窗的罗汉床上铺着灰鼠皮的褥子,坐上去应当暖和,但此刻没人坐。
郑用和坐在主位一把圈椅里,腰后垫着厚厚的锦缎,身上穿着一件石青色的湖绸道袍,领口和袖口滚着玄色的边,料子是好料子,做工也精细,但怎么说呢,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去了一趟大都,回来再病一场,老郑瘦了不止一圈。
花白的头发用一根玉簪束在头顶,面容清癯,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一双眼睛依然明亮,像是快要熄灭的炉膛里最后两枚炭火。
先期回来的郑范坐在下首。
他身上是一件紫色的襕衫,穿得漫不经心,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头半旧的白色中衣。
两人之间,隔着一只红泥小火炉,炉上架着一把提梁紫砂壶,壶身古朴,刻着“松风”二字,壶嘴里正袅袅地冒着白汽,水将沸未沸。
煮茶的是郑宁。
她今天穿了一件秋香色的褙子,里头衬着月白的小袄,没有多余的纹饰,只在袖口绣了几枝浅碧色的兰草,非常素净。
头发绾成简单的螺髻,插了一支白玉簪,耳垂上两粒米珠大小的珍珠耳珰,随着她俯身取茶的动作轻轻晃动。
此刻的她正跪坐在炉前的一张蒲团上,腰背挺得笔直,动作不疾不徐。
先用竹匙从锡罐中取出一撮茶叶——今年新上的阳羡茶,色泽绿润——置入一只青瓷茶盏中,再将沸水注入,洗茶,温杯,每一道工序都做得极其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要紧的事。
郑用和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以及担忧,但很快便收了回去。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至少有三个人,踩在青石板路上,步伐又快又重。
郑范抬起头,耳朵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站起身道:“来了。”
门被推开,冷风裹着雪沫子涌进来。
“相公,邵树义来了。”一名仆人入内禀报道。
“让他进来吧。”郑用和伸了伸手,道。
门外一名仆人闻言,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入内与先期入内禀报的那人一左一右,肃立在门口。
邵树义大步跨过门槛。
有那么一瞬间,屋内的光线暗了一暗。
“小虎,方才我还和相公说呢,你是吃仙丹长大的吧?这两年块头越长越大。”郑范笑道。
邵树义笑了笑,抱拳行礼。
郑用和没起身,微微颔首,左手抬了抬:“小虎,坐。”
郑范笑吟吟地上前,与邵树义手掌相握,互相拍了拍肩膀,没说什么客套话。
郑宁起身向邵树义行了一礼,声音很轻:“邵员外。”
邵树义回了一礼,没敢多看,虽然雷达已经满功率运行。
几人寒暄之间,茶已经沏好了。
郑宁先将第一盏捧给郑用和。
郑用和接过去端在手中,感受着掌心里的温热。
第二盏给了邵树义。
邵树义刚刚坐到郑范对面,又起身接过,没顾上品,先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郑宁又给郑范奉了一盏,最后才站到郑用和身后,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邵树义。
郑用和将茶盏搁在几案上,看着邵树义,道:“这一路从刘家港过来,走了多久?”
“半日。”邵树义回道。
“半日好啊。”郑用和笑了笑,道:“老夫北上大都,走了十七八日。一路颠簸,实难述说。然比起海上风波,北地情形更教人煎熬。”
郑范在一旁连连点头,似是捧哏:“海上不好走,运河更难啊。沽头(闸)以北的河面上,很多船只被截了,说是要充作军需。那些个武人,多的已经半年没领粮饷了,不少军户开始卖刀卖甲,没办法了,肚子饿嘛。”
郑用和没有作声,目光落在炉火的红光里,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