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来用午饭,那肯定就不光光是吃饭那么简单了。
郑用和身体不舒服,只端起酒杯,稍稍湿了湿嘴唇,随意说了几句话,便在孙女的陪伴下离席而去。
老郑一走,席间气氛便松快了许多。
郑范穿针引线,帮着邵树义结识谢清光、倪光业二人。
到了最后,许是喝得高兴了,又或者是别的原因,谢清光问邵树义有没有熟识的海船户,若人数不多,他帮着勾掉名字,免得冬月拘禁船只时,这些人被选定出海运粮。
倪光业则谈起了最近官场上的动态。据他所言,州尹刘也先与南台御史中丞韩元善乃旧识,帮了他不少忙,最近又增派人手去台州,护卫监察御史的安全,因为那边的局势比较微妙。
话至此处,邵树义忍不住问道:“敢问倪公,台州情势如何了?”
倪光业顿了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郑范、邵树义、谢清光三人对视一眼,耐心等待。
放下酒杯后,倪光业叹了口气,道:“据我所知,台州路拗不过监察御史,派了几名官差去蔡乱头家中,请他入总管府问话,结果蔡乱头把门一关,将这几个官差当场乱棍打死。随后便收拾细软,召集亲信,带上妻儿老小,直接上船逃命去了。”
邵树义缓缓点头。
逃命?未必吧。
果然,倪光业接着又道:“蔡乱头杀人是十月下旬的事情了。昨日又听到消息,蔡乱头躲藏在沿海某处,鼓动鱼户、盐户、海船户随他起事,劫夺往来于杭州、温州间的官船一艘,杀二十余人。听闻还鼓动温台所的海船户不要理会漕府的命令,白白把自己的船只送到指定码头拘禁,而是带上器械,驾船随他出海,四处劫掠。”
说完,倪光业再度重重叹了口气,道:“眼见着下个月就要确定运粮名单了,温台所的海船户一下子乱了,听闻庆绍所(庆元、绍兴)的海船户也蠢蠢欲动,杭州震惊。”
谢清光闻言叹息,毕竟他也是漕府的一分子。
郑范则一脸好奇。族弟郑松可是在庆绍所当司吏,三舍郑国桢也在运作去庆绍当个千户——至不济也要当上副千户。
邵树义听得最入神,立刻问道:“漕府或省台可有什么说法?”
“漕府如何做,我不得而知。”倪光业说道:“省台得分开来看。行省以安抚为主,虽没有明着招安,但已经私下里派人给蔡乱头传话了,却不知乱头有没有收到。御史台么——”
说到这里,倪光业冷笑一声,道:“这次的事情不就是他们搞出来的?温台本来太平无事,非要去查什么红抹额,现在好了,温台千户所乱了,庆绍所也没几个人交船,如果乱子持续数月,明年春运怎么办?一旦满载税粮的漕船被人劫夺,便是震惊省台的大事。御史中丞韩元善就在杭州,现在焦头烂额,把监察御史张慈骂了个狗血淋头。”
不知为何,听到这话,邵树义一下子就松弛了下来。
首先,蔡乱头这个脾气暴躁的夯货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追查红抹额之事肯定被搁置了,短时间内无虞。
其次,他还从倪光业的话中得到了一个重要讯息,即朝廷整体上的政策就两个字:维稳。
是的,大元朝已经进入维稳时代了——或许以前就是维稳,但现在进入高潮了。
地方豪强们的春天来了,因为朝廷对地方官员的重要考核指标就是稳定度。尤其是身为财赋重地的江南,更是要求“稳字当头”、“稳扎稳打”、“稳中向好”、“稳中有进”……
蔡乱头之事给官老爷们提了个醒,有人真的不会考虑那么多,会“激情造反”,他现在很有可能要抢劫漕船了,你怎么办?
便是不抢漕船,抢商船、盐船也吃不消了。温州有市舶分司,杭州有大盐仓,这都是朝廷非常重要的收入来源,而今受威胁了,谁来承担责任?
如此局面,真是地方豪强们的舒适区,太舒服了。
“蔡乱头若不肯就抚,还是得剿灭。”谢清光嗟叹一番后,说道:“说不得就得出动水师了,实在不行,让跟着蔡乱头‘胡闹’的人回家。这些人不听劝,他们的家人总听劝的吧。”
“就怕迁延日久,耽误了春运,那可就麻烦了。”郑范在一旁说道。
倪光业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邵树义,道:“州里有传言,说你运货之时,多有不法事,我细思之,定是诽谤之语,便说于州尹,刘公不听,又向达鲁花赤痛陈利害,不花公找来州尹训斥,此事便作罢了。”
邵树义一听,立刻起身致谢。
倪光业摆了摆手,道:“太仓、刘家港太重要了,万不能生乱。有些人就喜欢没事找事,不识大体、不懂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