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树义连连称是,同时心中暗笑,若晚两年,周子良都不一定会死,真是时也命也。
局势是一步步变化的,人的观念是一点点变化的,朝廷政策也是一点点改变的。
没赶上趟,死就死了,赶上了,则如鱼得水。
许是觉得这般话题太沉重,众人很快便不再谈论此事,转而说起了从流民中置办厮仆、婢女乃至姬妾之事。
谢清光说他刚买了几个小儿,都是五六岁的模样,一人五贯钱,结果买回家没几个月,就先后病死两个,气得直去找保人。
保人却说契上写明只保一百日,你这已超出百日,故他不承担责任。甚至还讥讽他,五贯钱一个的小儿罢了,哪里买不到,还官人呢,跟穷鬼一样斤斤计较。
众人听了哈哈大笑。
邵树义若有所思,小孩子居然这么便宜?才五贯钱!
当真乱世人命如草芥,河南江北那些地方到底变成什么景象了?再发展下去,岂不是要人吃人——或许这会已然发生了,只不过规模不大而已。
倪光业则说刚刚去下属家吃了顿酒席。
下属要嫁女,亲家来下了红定(彩礼),计有“银百两(真银子,非宝钞)”、“十表十里(彩缎)”、“八珠环儿”、“满头珠翠”、“金厢宝石头面”、“珠凤冠”、“十羊十酒里”等物,同时感慨,刘家港有钱人还是多,一个吏员嫁女而已,就收到这么多红定,财礼税——是的,在大元朝,彩礼要交税的——都要交不少。
听到这里,邵树义直接对号入座了。
奶奶个熊,若不贩点私盐,彩礼都出不起!
狗朝廷明明对彩礼做出过限制,上户家庭顶格给彩礼,也不过是金一两、银五两、彩缎六表里、杂绢四十匹,中户的彩礼上限大约是此八成,下户则为六成,并鼓励在这个上限基础上“以男家为主,愿减者听”——当然,蒙古人、色目人“各依本俗”。
超出这个上限的彩礼,结婚后是可以打官司索回的,只不过究竟有多少人这么做,就很难说了,反正邵树义没见过,但听说过有。
郑范则说起他刚买了两匹好马……
酒宴在申时初方才罢散。
邵树义离去路过甘泽园时,鬼使神差般慢下了脚步,速度比蜗牛快不到哪去。
果然,不消片刻,石榴突然冒了出来,见左右无人,便塞了一封信过来,道:“邵舍,娘子说屡次请你帮忙,实在过意不去,但她也没什么钱,只能给你这个,你拿去解铺当掉,聊作报酬。”
说罢,递了一件物事过来。
邵树义看了一眼,发现竟然是臂钏,亦称缠臂金。
他以前不认识,但和柳夫人过夜时,有时醒来那会,柳氏会抱怨缠臂金被他压扁了,这才认识。
“这个真要给我?在当铺值不少钱呢。”邵树义本来想说不要钱的,这会却下意识接了过来,笑问道。
石榴点了点头,欲言又止,最终只叹了口气,还瞪了邵树义一眼。
邵树义哈哈一笑,道:“回去和小娘子说一声,开过年来我会跑一趟江西,届时不管多难,都要走一趟安陆,帮小娘子打探一下。”
“真的?”石榴有些惊喜。
“真的。我骗别人,不会骗她。”邵树义笑道。
石榴高兴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个铜镜一直戴着吗?”
邵树义从脖子下取出一根红绳,绳端系着面铜镜。
石榴仔细看了一眼,发现是郑娘子送的后,便放下了心,随后便道:“你快走吧,别让人发现。”
邵树义嗯了一声,朝石榴挥了挥手,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