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七年(1347)三月初十,天气阴沉沉的。
江浙行省右丞忽都不花匆匆赶至刘家港天妃宫。
这是他今年第二次过来了。前次是在正月,给运粮的海船户们发下第一笔水脚钱,此番则是过来祭祀天妃,以保佑出海平安。
一番隆重的仪式过后,忽都不花及漕府达鲁花赤买述丁、万户朱彦文、副万户费雄、郑用和、夏迪、边佐、平江路达鲁花赤左答纳失里、昆山州尹刘也先等人到一旁的彩棚下休息,饮些茶水。
漕府在冻结了一段时间的人员升迁、调动后,去年开始慢慢换人了。
原达鲁花赤和万户双双去职。
新来的买述丁是回回匠人之后(不花剌人,即今布哈拉),祖上曾参与过平定阿里不哥之乱,履职漕府前曾任户部尚书、中书参议、宣徽院同知、中政院使。
朱彦文可是漕府老面孔了,本是漕府千户,几年前回大都任职,兜兜转转又回来了,出任万户,让一众原本职务在他之上或者平级的人好不自在。
两位主官动了后,四位副万户大概也要动一动了,毕竟确实老的老、病的病,急需新人上位。
几位大官一开始当然是聊春运之事了。
按照推算的黄道吉日,起运这一天定在三月二十八,即差不多半个月后——至于今天么,那当然是祭祀的吉日了。
老实说,繁琐、冗长的祭祀仪式挺累的。买述丁年近六十,尤其感觉累,喝了口茶后,听得其他几位官员正在聊最近发生的几件事,稍稍听了片刻,便看向忽都不花,道:“敢问右丞,香军已然剿灭?”
“应是剿灭了,否则又得老夫出马。”忽都不花笑着摇了摇头,言语间对镇南王孛罗不花没有太多尊敬,“三四个万户府压了上去,不足千人的香军,还不是手到擒来。”
“那前番怎么会败了?还死了个千户?”买述丁奇道。
“许是镇南王大意了吧。”忽都不花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道。
他刚刚和江西右丞秃鲁合军剿灭了汀州罗天麟之乱,正是信心十足的时候,加之省里很多人赞他“知兵”,多番吹捧之下,难免得意。
因此,见到大家的目光都投注了过来,他又饶了一句:“听闻常州奔牛坝人陈保二被招安做了巡检,按我说啊,就不该招安。而今王师确实不如以前了,可贼人更差,以众凌寡之下,我就不信杀不干净。”
你别说,忽都不花确实不是完全不知兵,至少他这话还是有那么点道理的。
王师固然不行了,但乱民更差啊。他在福建真的亲眼见过乌泱泱的乱民拿着简陋的武器与官军厮杀,打仗完全靠“小聪明”,即利用熟悉地理、民情的优势,突然间从某个山沟沟里冒出来,或偷袭,或骚扰,或前后夹击。
前期官军以万户廉和尚为帅,兵力不足,屡次吃亏,后来征调江浙、江西两省援军之后,齐头并进,局势大为改观,并最终取胜。
所以,忽都不花现在打仗的心得就一样:以多打少,以众凌寡,层层推进,绝不浪战。
其实挺好的。
买述丁听到忽都不花这么说,心下一松,道:“我初来乍到,便听闻海上有蔡乱头作乱,屡次截杀漕船,实在可恶。有右丞在,漕运无忧矣。”
“买述丁公所言差矣。”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蔡乱头上岸不可怕,怕的是他不上岸。沿海万户府屡次出动,要么没抓到他的行踪,要么为其设伏击败。正月底乱头突袭昌国州,焚毁官船数十艘,让官军颜面大失,便是海战之故。”
买述丁一怔,道:“人不可能一直在海上,总得上岸吧?海岛之上,粮食够吃吗?”
“这便是奇怪之处了。”郑用和叹道:“乱头数次上岸劫掠,多获成功。更奇怪的是,他只在温台劫掠,却不去劫庆元、杭州、嘉兴等路。”
买述丁恍然大悟,道:“这必是有人通风报信了。”
忽都不花闻言,冷哼一声,道:“就是有人通风报信。若我在温台,早将当地翻个底朝天了,看谁还敢给蔡乱头报信,谁敢替他销赃,谁敢输送器械。”
买述丁这时候又不同意了,道:“行事还是不能太过操切,万一逼得更多人当海寇,局势恐要更糟。”
忽都不花不悦道:“你们就是太手软了。我入长汀之后,挨个清算,砍了上千枚人头,沿街挂起,阖城良贱皆惧。就是用了如此雷霆手段,才将乱局平定。有些时候啊,万万不能手软。”
此言一出,众人都不好接茬了。
忽都不花在一线统兵,还有平定叛乱的“先进事迹”,他就是专家,就是权威,他说什么,别人还真不好反驳。
“真说起来,江阴那边似乎也有个贼徒,与浙东蔡乱头颇多相似。只不过没明着叛乱而已,但其人杀官贩盐,与匪类无异。”角落里响起了刘也先的声音,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众人的表情。
平江路达鲁花赤左答纳失里很是不满,用略带警告意味的目光看向刘也先。
刘也先吓得立刻低头,不敢再说话了。
忽都不花闻言,直接看向刘也先,问道:“也先,你说的可是江阴邵树义?”
“正是此人。”听到右丞问他话,刘也先大喜,立刻应道。
忽都不花点了点头,道:“浙东方国珍、浙西邵树义,我屡有耳闻,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朝廷对其屡屡姑息,实在让人费解。尤其那方国珍,盐场遍布温台二路,几千人在他手底下吃饭,私盐卖得满天飞,杭州都有。”
“右丞居杭州,当知比起方国珍,邵树义此人尤有过之。”刘也先又道:“最近不是有传闻嘛,实在骇人听闻……”
忽都不花神色一动,脸色更是难看。
在场众人有的还不知道,下意识交头接耳。
郑用和也有些惊讶,小虎这是又捅了什么篓子了?
费雄则有些沉默,显然是知道点什么了。
边佐、夏迪两个人甚至懒得打听,只坐在那里喝茶,偶尔说两句有关治家、殖产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