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凌晨。
方国珍是在睡梦中被唤醒的。兄弟几人就数他警觉最高,外头刚有说话声和脚步声,他就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何事?”
“临海那边有人回来了,事急。”方国璋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像平日那样粗声粗气。
方国珍披衣起身,大步穿过甬道。
这是一座位于洋屿的宅院,青砖铺地,廊下挂着一盏气死风灯,被夜风吹得晃晃荡荡,光影在地面上摇来摇去。
堂屋里已经灯火通明。
老四方国瑛、老五方国珉已经在了,此刻皆有些惶恐。长兄方国馨死后,方家以国珍为主,今夜四兄弟聚得这般齐整,必有大事。
“说吧。”方国珍在主位坐下,说道。
来人是个黝黑的汉子,姓朱名文,是方国珍身边的老兄弟,早年一起种地,后来贩盐,还一起打过蔡乱头。
他满脸风尘之色,嘴唇有些干裂,一开口声音都是沙哑的:“大哥,出事了。总管府传出消息,焦鼎收了蔡乱头的金银珠宝,想要对大哥不利。”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方国珍没有说话。他的脸隐在烛火的阴影里,看不出表情。
“还有呢?”方国璋看了三弟一眼,又扭过头来发问。
“黄岩人李大翁居中牵线,有人说他出首举告大哥为蔡乱头内应,总管震怒。”朱文说道;“我私下里找了好几个人打听,说前阵子就举告了,只不过到今天才传出风声。”
方国璋不再问了,转而看向弟弟。
方国珍站起身子,在屋内踱着步子。
“焦鼎……”他冷哼一声,道:“此番围剿蔡乱头,我出了千锭钞、千石粮,还提供了五十辆牛车,为他解决了多少麻烦。他不感激便罢了,现在倒好,还敢把脏水往我身上泼。”
言语之中,似乎颇为恼火,更有一种居然有小人敢欺我的羞辱感。
“三弟。”方国璋压低声音道:“焦鼎此人虽然来了不过大半年,但为人贪婪,索贿无数。他收了蔡乱头的钱,或许真会对你不利。”
“他有这个胆子?”
“平日里不敢,可这会大军云集,很难说的。”方国璋说道:“而且他自觉有李大翁、蔡乱头协助,对付我们并不难,兴许就铤而走险了。”
方国珍走到窗前,看向外头。
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人,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兄弟,衣裳穿得齐整,腰间别着刀,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都投向他。
方国珍没有看他们,而是抬头望天。天上没有月亮,云层很厚,压得很低,给人一种阴沉沉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二哥。”
“在。”
“先前编排邵树义的事情,怎么还没结果?”方国珍问道。
“我每隔两日,便派一艘小船前往杭州,打探消息。理问所的人透露,新来的左丞蛮子抓着金陵旧案不放,说有贼子令皇后少收了许多赋税,一定要揪出来。”方国璋说道:“听说最近有点眉目了,但他们不肯说,要塞钱。”
“那就塞钱。”方国珍不满地看了二哥一眼,道。
“一页卷宗需钞十锭,合计三百余锭。数目太大,崔三郎不敢做主,写信回来问我,我同意了。这会消息还没传回来,估计要再等两天。”方国璋说道。
方国珍眉头微松。
“咱们立时能动用的船有多少?”他问道。
“在洋屿的,大小二十余条。加上各处藏着的,凑一凑,能上七十。”
“人呢?”
“五百多。”
方国珍沉默了片刻。
五百人、七十条船,稍稍有些不足,还得想办法召集一些。
“三哥。”方国瑛似乎有点着急,站起身来到方国珍身后,低声说道:“焦鼎收了蔡乱头的钱,为免事情败露,多半先把屎盆子扣到咱们头上。省里那些人,谁管你冤枉不冤枉?拿了人,抄了家,他们正好分钱。”
方国珍没有回头,只回道:“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