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天热,下衙后,赵明诚从大宋中央银行衙门出来,官袍的后背已透出汗迹。
在马车里,赵明诚的脑子里还在过着雄州分行报上来的那批异常货单——铁器、粮食、盐引,数额大得吓人,这些到时候都是指控向家两兄弟的铁证。
“郎君,到府门了。”
车夫的声音打断思绪,赵明诚掀帘下车。
赵府素来有“棍棒立,不迎人”的规矩。
可今日,赵府门房赵忠那张老脸上,堆着些不寻常的慌乱。
见赵明诚下马,赵忠几步抢过来,忙道。
“郎君,宫里来人了,是崇恩宫刘皇后身边的王都知,已等了小半个时辰了。”
赵明诚脚步一顿。
刘皇后的人?
刘皇后之前就在宴会上给他示好过了。
这一次,她的人再次给他示好,这八成又是那夏国娘们出的主意。
“人呢?”
“在正堂奉茶。老奴按规矩,说郎君未归,请他稍候,王都知倒也没说什么,只说不急,等着便是。”赵忠低声道。
赵明诚心里有数了,整了整袍袖,往正堂去。
正堂里,王都知坐在客位,茶盏端得平稳,见赵明诚进来,放下茶盏起身,脸上是宫里人那种恰到好处的笑。
“赵翰林,咱家叨扰了。”
“王都知亲临,蓬荜生辉,何来叨扰。”赵明诚还礼后也坐下来,“本官刚从银行回来,不知都知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翰林言重了。”王都知摆摆手,笑容加深几分,“咱家今日来,是替皇后娘娘传句话,送点东西。”
说着话,王都知目光朝内院方向似有若无地扫了一眼。
“赵翰林,皇后娘娘前些日子从官家那儿听说,翰林夫人有孕在身,已近七月。
娘娘也知道翰林夫人李氏素有才名,是汴京城里一等一的才女,如今身子重,行动不便,心里挂念。
所以,特让咱家从宫里取了些上好的安胎补药,有长白山的老参,云南的茯苓,还有太医院配的安胎丸,都是稳妥滋补的东西。”
话说到这儿,他朝门外招招手。
两个小黄门抬进一只朱漆木箱,箱盖开着,里头锦缎衬底,整齐码着一盒盒药材,最上面还搁着两匹软烟罗的料子,水绿色的,一看就是给孕妇裁衣用的。
“娘娘说了,药材,锦缎,这两样都是她一片心意,让翰林夫人务必收下,好生将养。”王都知声音温和,每个字都落在礼数上。
接着,王都知又说。
“赵翰林,按宫规礼制,外命妇有孕,中宫赐药抚慰,也是常例,翰林夫人有安人诰命在身,所以还请翰林不要推辞娘娘的心意。”
这个理由一出,赵明诚还真不好推辞了,李清照是安人诰命,刘皇后给她赏赐天经地义。
赵明诚站起身,朝皇宫方向拱手。
“臣,谢皇后娘娘恩典。”
赵明诚恭敬领了赏,又让赵忠封了份赏钱给王都知。
王都知推辞两句,也就收了,又说了几句“娘娘仁厚”、“翰林辛劳”的客套话,便起身告辞。
送走宫里的人,赵明诚站在正堂门口,看着那箱药材。
刘皇后体恤他媳妇?
早不体恤晚不体恤,偏偏这个时候体恤。
赵明诚和那位皇后娘娘,从那天宴会到现在,拢共没说过三句话。
李清照之前去宫内请安,更是从未进过崇恩宫的门。
这“体恤”来得突兀,但偏偏又每一步都踩在礼制的框里——中宫赐药安胎,合乎旧例;事先禀过官家,程序无误;连送的东西,都是太医院正经的安胎药材,挑不出半点毛病。
越是这样周全,越是不对劲。
在赵明诚看来,赐药是假,卖好也是假,刘皇后真正的目的,是逼他不得不进宫谢恩。
按礼制,外命妇受中宫赏赐需要谢恩,如果外命妇行动不便,丈夫得去宫门代为谢恩。
这是宫里的规矩,躲不掉。
只要赵明诚踏进崇恩宫的地界,李昭月到时候就有机会凑上来,替她那位心急的皇后主子,传一些憋了许久的话。
赵明诚想明白了这一点,心里这才稍稍安定下来,他转身朝内院走。
李清照的院子在西厢,她身子重,不便久坐,这会儿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本赵明诚整理的《金石录》的稿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看。
见赵明诚进来,她放下书,想坐直些,赵明诚已快步过去,按住她肩膀。
“别动,躺着。”
他在榻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摸了摸李清照的肚子:“今日这小东西闹你没?”
“午饭后踢了两脚,这会儿倒乏了,估计是睡着了。”李清照笑,眉眼弯起来,手覆在他手背上。
“夫君今日回来得倒早,前院刚才说宫里来人了?”
“来人了,是刘皇后身边的一位都知,送了些安胎的药材和料子。”赵明诚语气随意,“那王都知说是皇后娘娘听说你有孕,特意赏的。”
李清照愣了愣。
“刘皇后?妾身似乎与她……并无太多往来,之前我进宫请安时,也只是和刘皇后打过几个照面。”
“宫里的贵人,心思哪是咱们能猜的。”赵明诚捏了捏她的手,笑道,“许是最近闲了,想显显皇后的仁德。又或是听官家提过你几句,顺水人情。”
赵明诚故意说得轻描淡写,他不想让这李清照知道这些糟心事。
但李清照却没那么好糊弄,她盯着赵明诚的眼睛,看了片刻,轻声问。
“夫君,是不是……有什么麻烦了?”
“能有什么麻烦?”赵明诚抬手刮了下她鼻子。“你夫君我现在是翰林学士,掌着银行,是官家面前的红人。朝里想巴结我的人多着呢,为夫能有什么麻烦?”
“可……”李清照还是有些不放心。
“可什么可。”赵明诚打断她,顺手拿起榻边小几上一块核桃酥,塞进李清照嘴里。
“宫里送来的,不要白不要,那老参我看着成色不错,回头让厨下炖了,给你补补,还有这软烟罗也舒服,正好给你做两身宽松衣裳,省得你整日抱怨那些旧裙子款式老气。”
李清照被他塞了满嘴点心,说不出话,只好瞪他。
赵明诚笑眯眯看着她嚼,又伸手去摸她肚子。
“乖儿,替你阿娘多吃点,长得壮实些,日后好帮你爹干活。”
“胡说什么呢。”李清照好不容易咽下去,捶他一下,脸却红了。
“才七个月,哪里知道是儿是女?”
“管他儿女,反正肯定会像你,聪明又伶俐。”赵明诚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又迅速坐直,一本正经。
“不过啊,孩子的性子也不能全像你,你偶尔太拗,有时候又太淘,得像我才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样才活得安稳自在。”
李清照被他逗笑,那点疑虑也散了些,只轻声道。
“哼,还说我呢?夫君自个儿在外头才要当心,我如今出不了门,帮不上你什么,但家里总有我守着。”
“所以啊,这就够了。”赵明诚握紧她的手,声音低下来。
“娘子好好守着家里就是,外头有为夫担着呢,外面的风雨再大,一丁点都进不来咱家。”
接着,赵明诚在内院又陪李清照说了会儿闲话,讲衙门里沈伯益跟贾师训为了某个公事吵了一架,讲赵佶又让他去看了几幅画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