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些轻松琐碎的事,赵明诚绝口不提雄州的走私,也不提宫里的刘皇后,更不提那个李昭月。
……
次日一早,赵明诚换上官服,乘马车往皇城去,他今天要按礼制谢恩。
崇恩宫在宫城东北。
赵明诚在宫门外递了牌子,内侍进去通传,不多时便引他入内,过了两道门,在一处偏殿前停下。
“翰林在此稍候,奴婢去请李娘子。”
内侍退下,赵明诚负手立在阶下等待。
不久后,脚步声从殿内传来。
赵明诚抬眼,果然是上次宴会时见过的李昭月。
李昭月今天穿着一身浅青褙子,下着月白长裙,头发梳得整齐,只簪一支素银簪子。
她脸上带着好处的浅笑,走到阶前,微微屈膝。
“奴婢见过赵翰林。”
“李宫正。”赵明诚拱手。
“翰林折煞奴婢了。”李昭月侧身避开半礼,声音温婉,
“皇后娘娘正在礼佛,吩咐奴婢来见翰林,娘娘说,赏赐不过是一点心意,翰林亲自来谢恩,太过郑重了。”
“娘娘慈恩,臣不敢不敬。”赵明诚语气恭谨,“内子蒙娘娘赏赐,感激不尽,臣代内子再谢娘娘体恤。”
“翰林心意,奴婢定会转达娘娘。”李昭月微笑,顿了顿,话锋却轻轻一转,
“其实娘娘近日,时常与奴婢闲谈。说起先皇升遐之后,中宫虚位,后宫少人主持,诸事多有不便。娘娘每念及名分未定、礼制无依,便夜不安枕,食不知味。”
这才是刘皇后真正向转达的意思,送礼什么都是些虚的,刘皇后不过是想要一个合理的名头,给赵明诚说这事。
“娘娘还说了,如今朝堂清平,官家仁孝,四海宾服。若是……若是能有重臣体察圣心,援引旧典,在官家面前提点一二,成全礼制,那便是朝廷之福,后宫之幸,天下人也必感念娘娘的德行。”
李昭月已经把刘皇后的意思转达的很明白了,话说到这儿停了。
李昭月抬眼,看向赵明诚,那双眼睛里含着笑,温温柔柔的,却像两口深井,瞧不见底。
赵明诚脸上没什么变化,心中早就在思索着。
刘皇后想当太后,这事满朝文武心里都有数。
宋哲宗驾崩,向太后薨了,如今后宫以她为尊。
但她不是今上生母,要正位太后,需要赵佶下诏,需要朝臣附和,需要礼部议定典仪。
但是赵佶一直没提,所以刘皇后有点急了。
急到要通过一个宫女,来向皇帝最宠信的外臣递话。
赵明诚推测,此事前前后后,所有的主意,有可能就是这个李昭月给刘皇后出的。
这女人心机极深。
“娘娘慈心,挂念礼制,是后宫之范。”赵明诚开口,话说得滴水不漏,
“臣会转呈官家。但是,尊太后之事,应当遵守旧典礼制,自有礼部诸公与两制学士详议,臣职在财计之事,不敢僭越。”
赵明诚没答应,也没拒绝。
李昭月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亮光,转眼没了痕迹。
她依旧笑着:“翰林过谦了。谁不知翰林是官家最倚重的臣子,您的话,官家总会多思量几分,奴婢不过是替娘娘传话,若有唐突之处,还请翰林海涵。”
“李宫正言重了。”赵明诚躬身,“若娘娘无其他谕示,臣便告退了。”
“翰林慢走。”
赵明诚转身,沿着来路往外走,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黏在背上,直到他转过宫门。
……
赵明诚走后,崇恩宫后殿小佛堂。
刘皇后跪在蒲团上,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念珠,眼睛却没看佛像,只盯着面前袅袅升起的青烟。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转头。
“怎么样了?昭月?那赵明诚如何说的?”
李昭月轻轻合上门,走到她身边,低声道。
“娘娘放心,奴婢把话都带到了,赵翰林恭谨有礼,说会将娘娘的慈念转呈官家。”
“他只是说……转呈?”刘皇后攥紧念珠,“没应承?”
“娘娘,这等大事,赵翰林怎会轻易应承?”李昭月声音放得柔和,
“他是外臣,又是官家心腹,行事最是谨慎。但娘娘放心,今日咱们的目的,本就不是要赵翰林当场点头。”
刘皇后愣住:“那是为何?”
“娘娘想想看,赵翰林今日进宫谢恩,官家会不会知道?”
“这……自然知道,赏赐赵明诚夫人一事,本就是经过官家点头的。”
“这便是了。”李昭月挨着刘皇后跪下,轻声道。
“娘娘,官家如果知道赵翰林来了崇恩宫谢恩,事后必会问他,皇后说了什么,赏赐可还妥当。
即便官家不问,赵翰林作为官家心腹,也会主动向官家禀报今日之事,这是为臣的本分。”
刘皇后眼睛慢慢亮起来。
“届时,赵翰林便会将娘娘的话,原原本本告诉官家。”
李昭月继续循循善诱。
“这话如果由赵翰林说出来,比娘娘自己去求,或是让其他宫人去传,都要妥帖得多。
赵翰林是官家的身边人,他说出来,便是朝臣体察圣心、关怀礼制。官家听了后,只会觉得娘娘深明大义,顾全大局,而非……而非急于求成。”
李昭月简直说到刘皇后心坎上了。
刘皇后其实一直都想自己去求这个尊号。
但是她主动去开口的话,肯定有失身份和体面,再怎么说她也是个当嫂子的。
让她的心腹宦官去说,有有些窥探圣意的嫌疑。
唯有通过赵明诚这样的人,以“体察上意、完善礼制”的名义,才能不落人口实,又能把话递到赵佶耳边。
“好昭月……”刘皇后握住李昭月的手,眼圈微红。
她愈发觉得当初选李昭月作为身边人是对的。
“还是你想得周到,这些日子,我为了这事,夜夜睡不着,心里头发慌,又不知该与谁说,亏得有你在我身边。”
“奴婢能替娘娘分忧,是奴婢的福分。”李昭月低头,语气谦卑。
“娘娘且宽心,官家仁孝,迟早会全了娘娘的尊位。咱们如今这般,只是让官家多一份体谅,让朝臣多一份共识。水到,自然渠成。”
刘皇后长长舒了口气,那颗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她重新看向佛像,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佛号。
李昭月也垂下眼,捻动手里的帕子。
佛堂里青烟缭绕,笼着两张脸,一张写满虔诚与期盼,另一张隐在烟雾后,看不清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