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崇恩宫,赵明诚径直去了垂拱殿。
这个时辰,赵佶通常在处理奏章,或是在后苑写字画画,梁师成通报后,不多时便引他入内。
果然在书房,赵佶穿着常服,正站在书案前,提着笔,对着一幅未完成的墨竹图沉吟。
见赵明诚进来,他搁下笔,笑道:“德甫来了?朕这竹子,总觉得少了几分劲节,你来瞧瞧。”
赵明诚上前几步,看了片刻,道。
“官家笔意萧疏,已有文同遗风。若说不足,或许是墨色略淡,枝叶交错处,层次稍欠分明。”
赵明诚的马屁总是可以把赵佶拍的飘飘然,就像赵明诚当初第一次夸赵佶画的竹子好看一样。
“一针见血啊,德甫,你这评画功夫是越来越精进了。”赵佶摇头笑了笑,自己走到一旁的榻上坐下,梁师成奉上茶。
“你这个时辰过来找朕,不是专为评画的吧?坐着说。”
赵明诚谢了坐,在赵佶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边,梁师成上了茶,退到门外。
“启禀官家,臣刚从崇恩宫出来。”赵明诚没绕弯子,开门见山。
“刘皇后赏了臣内子一些安胎药材,臣今日特地去谢恩。”
赵佶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这事朕知道,刘皇后有心了,你夫人身子重,是该好生将养,怎么,就为这个来的?”
“不止为这个,臣今天谢恩时,是刘皇后身边那位李昭月姑娘代为传话。”赵明诚拱手道。
“那位李姑娘说了些娘娘体恤臣下、恩泽六宫的话,说完后,又特意提了一句。”
赵佶把茶放下了,打算好好听一听。
“刘皇后托她传话说,自先帝升遐,中宫虚位,每念及名分未定、礼制无依,便夜不安枕。又言,如今朝堂清平,官家仁孝,若得有分量的重臣从旁援引旧典、成全礼制,便是朝廷与后宫之幸。”
话说完,赵佶脸上的笑意淡了,他习惯性的揉搓了右手,若有所思。
“成全礼制……皇嫂这是……借你的口,跟朕要太后尊号来了。”
“臣不敢妄测娘娘深意。”赵明诚垂眼,“只是既涉及礼制典章,娘娘又确有此言,所以臣不敢隐瞒,特来禀报官家。”
赵佶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又笑了。
“德甫,你倒是坦诚。这种事,旁人躲都来不及,你倒好,径直跑到朕面前说了。”
“臣是官家的臣子。”赵明诚答得简单,“事无不可,皆可对官家言,更何况,此事关乎后宫礼法,臣若隐瞒或自行处置,便是僭越。”
“事无不可,皆可对朕言……唉,要是朝中人都像你这般就好了,对朕从不欺瞒,有话直说。”赵佶叹了口气,身子往后靠了靠,显出几分真实的烦恼。
“向太后仙逝才半年,朕这个皇嫂啊……这就等不及了。”
赵佶手指敲着几面,节奏有些乱。
“德甫,你跟朕说实话,这事你怎么看?”
赵明诚没立刻回答,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才缓缓道。
“官家所虑,臣大约能猜着几分。其一,向太后慈恩深重,薨逝未久,此时议立新太后,恐惹物议,言官或有烦言。
其二,真宗朝章献皇后刘氏、仁宗朝慈圣皇后曹氏,皆以先帝皇后尊为太后,临朝称制,权柄甚重,官家大约是担心,若尊了刘皇后为太后,日后……”
他没往下说,但赵佶明白。
赵佶点头,眉头拧着:“正是如此,礼法上,她是朕的皇嫂,先帝正宫,尊为太后,名正言顺。朝中那些老学究,怕是早有人等着上疏了。朕压着她,不给她尊号,一是念着向太后,二来……高太后之事,犹在眼前。朕不想后宫再有掣肘。”
高滔滔,英宗皇后,神宗朝尊为太皇太后,垂帘听政,权倾朝野,他同样也是从先帝皇后变成太后的,而且还是权力滔天的太后。
高太后当权时,赵佶还处在撒尿和泥的年纪。
虽然赵佶没有亲身经历过高太后当政,但皇兄宋哲宗的遭遇,还有后来新旧党争的惨烈,赵佶还是很清楚的。
“官家所虑极是。”赵明诚先肯定了赵佶的想法,话锋却一转。“不过,臣有些浅见,或许可供官家参详。”
“说。”
“其一,礼制仁孝,乃国本。刘皇后是先帝元配,中宫正位。官家若尊之,是成全礼法,彰显仁孝,天下人都会说官家是仁德之君。朝野人心,会更加安稳。这对官家巩固正统,有百利而无一害。”
赵佶听着,没说话,但似乎不那么抵触了,这些话都是他爱听的。
“其二,”赵明诚继续道,“官家担心太后权柄过重,但此一时彼一时。刘皇后外家不显,并无强援在朝。
即便尊为太后,一无法如章献皇后那般有外戚为羽翼,二无慈圣皇后那般得朝臣拥戴。
如今,宫中内侍省、殿前司,皆是官家亲掌,太后尊位,更多是荣衔,而非实权。”
赵明诚停了一下,看向赵佶。
“最重要的是,现在官家已亲政,威望日隆,韩曾二相已去,朝中权柄皆在官家之手。
刘皇后纵有太后之名,无外戚、无兵权、无财权,她能做什么?
至多是在后宫有些体面,在礼法之事上有些话语权。而这,本就是她作为先帝皇后应有的体面。官家给了,是恩典;不给,反成心结。”
赵佶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这些话,说到了他心坎里。
赵佶担心的就是权力,害怕出现第二个高太后,可赵明诚的分析,一层层剥开了他的顾虑。
“再者,向太后仙逝未久……”
赵明诚语气平和。
“我朝礼法有制,国不可久无太后,且尊刘皇后,与缅怀向太后,并不冲突。
官家可下旨,追思向太后慈恩,同时以全礼法、安后宫为由,尊立刘太后,如此,情理两全,朝野反而还会说官家仁孝,官家的正统也更加稳固。”
赵佶沉默良久,手指终于不再敲了,他吐出一口气,脸上神情松动不少。
“理是这么个理。”
赵佶揉了揉眉心。
“可德甫,你不知道我皇嫂那人,她那个人……性子泼辣,不是个好相与的,先帝在时,我每次去请安时,她都没给过我好脸色看,反而总是摆出家中长辈的做派。
就算她没外戚,没实权,以她的心性,若真当了太后,在后宫摆起谱来,给朕找点不痛快,或是插手些不该插手的事,也够烦人的。朕怕的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这才是赵佶最真实、也最隐晦的担忧,权力算计之外,是人与人之间那点难缠的纠葛。
历史上,刘皇后最后也就是因为立太后之后仍然跋扈,最终被赵佶赐死了。
赵明诚听了后,笑道。
“官家,臣想起一个故事,或许不当,但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