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说说。”
“臣听闻,江南有些大户人家,家里老夫人过世后,那家的官人续了弦。新夫人年轻,心气高,总想摆老夫人的款,管束郎君和小姐,甚至插手家业。官人头疼,又不好明说,后来,府里一位老管事出了个主意。”
赵佶来了兴趣:“什么主意?”
“那家的官人将府中最大的那个库房,还有田庄地契的钥匙,都交给了新夫人保管,明面上,这是极大的信任和尊荣。新夫人果然欢喜,每日抱着钥匙,巡视库房,清点账目,忙得不亦乐乎。”
赵佶挑眉:“这岂不是让她权力更大了?”
赵明诚摇头道:“那库房里,堆的是陈年的绫罗绸缎,样式早已过时,市面上值不了几个钱。
田庄地契是真的,但都是些偏远薄田,产出有限。真正赚钱的铺面、新置的肥田、银钱流水,官人早另设账房,交给得力又嘴严的掌柜们管着。
新夫人拿着那串沉甸甸的钥匙,管着一堆虚架子,自觉尊荣无比,心满意足,再没心思去管郎君和小姐读了什么书,或是老爷在外面又见了什么客。”
讲完故事后,赵明诚看向赵佶。
“官家,太后尊号,就好比是那串最大、最亮的钥匙。
给她把宫殿修得宽敞些,用度提高些,年节赏赐丰厚些,让她管管后宫妃嫔的用度份例,再偶尔主持一下命妇朝贺的礼仪。
这些事,体面,风光,费神,却无关紧要,真正的权柄,比如官员任免、财赋兵事、国之机要,始终在官家自己手里。”
赵佶愣了片刻,随即“噗”地一声笑出来,指着赵明诚,笑得肩膀直抖。
“好你个赵德甫!这等比喻……亏你想得出来!”他笑得畅快,连日来的纠结似乎都散了不少。
“钥匙!好一把金光闪闪的大钥匙!太后尊号就是这把钥匙!”
赵佶笑了一阵,他擦擦眼角,叹道,
“是了,是了,给她尊荣,给她体面,让她忙那些风光琐事去,朕倒是想看看,她拿着那串‘钥匙’,还能有什么闲心,来给朕找不痛快。”
赵佶再次看向赵明诚,眼里满是赞赏。
“德甫,你刚才的话,才是真说到朕心缝里去了,不错,不错。朕会好好考虑。”
赵明诚躬身:“臣妄言了。”
赵佶内心其实是想尊这个太后的。
毕竟,一个尊奉皇嫂、恪守礼法的仁孝皇帝名声,对赵佶是有好处的。
只是,赵佶需要一个人,给他一个能说服自己、也能堵住悠悠之口的理由。
现在,理由有了。
赵明诚那把“钥匙”的比喻,看似粗俗,却直指核心——用虚名换安宁,用体面换清净。
而对赵明诚来说,刘皇后尊不尊太后,本身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契机。
李昭月想借刘皇后的势,在宫里扎得更深。
那赵明诚就顺水推舟,让刘皇后得到她想要的“体面”,让李昭月以为自己的谋划得逞,从而更活跃,露出更多马脚。
刘皇后尊了太后,地位更高,李昭月这个“功臣”自然更受信任,行动也会更方便。
而李昭月动得越多,靖边司能抓住的把柄就越多。
等到哪一天,这颗钉子扎得太深,或是碍了事,或许……可以借一借刘太后那双急于立威、又不太聪明的手,把这根来自夏国的刺,干干净净地拔掉。
当然,这是后话了。
眼下,这把“钥匙”,该递出去了。
赵佶心情显然好了许多,又闲话几句,忽然问。
“对了,德甫,向家那边……查得如何了?”
话题转得突然,但赵明诚神色未变,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札子,双手递上。
“臣正要禀报官家,向宗回、向宗良二人,名下明暗产业,经靖边司与皇城司协同暗查,已大致厘清。这是汇总名录。”
赵佶接过,翻开。
上面列着:汴京、洛阳、大名府等地,酒楼十三座,质库七间,绸缎庄、香料铺、粮行若干。
还有雄州、霸州、延州等北地州府的货栈、仓库,甚至标注了与几家将门、地方豪强有千丝万缕的勾连。
“啧啧……真不少啊。”赵佶语气听不出喜怒,“光是这些明面上的,日进斗金了吧。”
“不止。”赵明诚道。
“关键在榷场。雄州、延州两地榷场,凡大额走私,尤其是铁器、粮盐、军械禁物,背后多有向家插手。
他们不直接经营,而是通过代理人,抽取巨额份子,并提供庇护,雄州知州王献可、提领李璋等人,皆已查实收受其贿。
目前,靖边司正在秘密拘捕相关人证,包括曾为向家走货的商队头领、管账先生,以及……部分在走私途中‘意外身亡’的苦力家属。人证、物证、账目,三链合一,务求铁证。”
赵佶看着札子,半晌没说话,良久后才问。
“人证……可靠么?”
“可靠,有活口,也有画押供词。物证方面,部分赃物、账本已起获。另有靖边司暗探,已混入其核心账房,正在誊录最机密的往来账簿。”
赵明诚答得清晰。
“官家放心,所有证据,皆可经三司复核,绝无枉纵。”
赵佶合上札子,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朕那两位舅舅……日子过得,比朕这个皇帝还潇洒。”
赵佶的情绪不像刚才那么高昂了,语气渐冷。
“他们借着向太后的势,拿着朕给向家的恩赏,一边吸着大宋边防的血,吸着朕的内帑,一边又养肥了北边的狼,好,真是好。”
赵佶看向赵明诚:“德甫,你做得很好。继续查,一查到底,人证物证,给朕钉死了。不要打草惊蛇,尤其是汴京这边。”
“臣明白。”赵明诚肃容道,“一切皆在暗中进行,向氏兄弟目前尚未察觉。”
话毕,二人再寒暄了一会,赵明诚躬身退出书房。
崇恩宫那边,刘皇后此刻大概正做着太后梦。
向家兄弟的罪证,正在一条条收拢,向氏一门离轰然倒塌,又近了一步。
北边,纥石烈部的袭扰应该又开始了,完颜部的怒火,不知道烧到了哪里。
汴京城的风和雨暂时都没来,但是云已经堆积的很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