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大宋中央银行。
这座砖石楼阁静静立在御街东侧,青灰墙,黑瓦顶,门楣上挂着御笔亲书的“大宋中央银行”六个金字。
平日里,这里进出的多是各色吏员、商人,抱着账册,行色匆匆。
可今日不同。
辰时刚过,七八辆马车已经先后停在银行侧门。
下来的人,有穿紫袍的,有穿绯袍的,年纪多在三十到五十之间,个个神色肃穆,互相见了,只简短颔首,便快步进了楼。
三楼最里间,是间长方形议事厅,门窗紧闭,帘子拉得严实。
一张丈余长的花梨木桌摆在正中,两侧各摆八张高背椅。
桌首是主位,桌尾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大宋疆域图》,图上用朱砂标着几十个红点:汴京、汝州、洛阳、杭州、成都、广州、泉州、扬州、雄州、延州……
在座的人都不知道。
今天这场会,要议的事,会改变很多人的命,也会彻底改变这个国家的运。
并且,在往后百年,乃至千年,写金融史、经济史、国史的人,翻到“建中靖国元年”这一页,都绕不过今天这场“大宋金融改革工作会议”。
今天的会议,将载入中国金融史册和世界金融史册。
人陆续到齐了。
主位空着。
主位左侧是户部尚书吴居厚,他的手指习惯性地捻着袖口。
吴居厚旁边是货币政策司主事沈伯益,他的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书。
对面是几个大分行的行长:汴京分行,杭州分行,成都分行,广州分行刘锜,雄州分行,延州分行…
还有其他几个司的主事,分坐两侧。
这些都是大宋的金融精英。
门开了,赵明诚最后一个到。
他今天没穿官袍,一身深青常服,手里拿着个黑漆木匣,步子稳,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可他人一进来,议事厅里那股绷着的空气,忽然就沉了。
所有人站起来。
“坐,都坐。”
赵明诚走到主位,放下木匣,坐下。
众人落座。
“看来人都齐了。”赵明诚扫了一眼,“开始吧。”
他看向沈伯益。
沈伯益会意,打开面前那摞文书最上面一份,清了清嗓子。
“自银行开办至今,已近两年。
目前,总行下设三司,分行遍及天下二十三路。
宝钞发行总量,截至上月,为一千八百万贯。民间流通占比约六成,国库、内帑存储三成,边境榷场及辽夏商人持有一成。”
声音平稳,数据清晰,沈伯益娓娓道来。
“大宋境内,大宋境外,宝钞信用稳固,兑换顺畅,伪造案发案率不足万分之三。各地分行日均存取款业务,约在五十万贯上下。然……”
“近三月来,各分行接商户、行会、乃至地方官府陈情、问询,累计三百二十七件,其中逾八成,都在问同一事……”
他抬起头,看向赵明诚,再看向众人。
“都在问银行何时开办贷款业务?”
厅里静了一瞬。
赵明诚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伯益,说细点。”
“是,提举。”
沈伯益翻开下一页。
“此三百二十七件问询,按其陈情者身份,可分四类,一,小农、小匠户,约占三成。所问多为青黄不接时,可否以田契、房契、匠籍为押,贷取钱粮,息几何。
二,中小商户,约占四成。所问多为扩大经营、周转货物,可否以铺面、存货、商誉作保,贷取本金。
三,大商行、海商,约占两成。所问多为大宗货贸、造船购船,可否以船引、货单、海外契约为押,贷取巨资。
四,辽、夏,约占一成。所问多在榷场交易时,可否以其携来之马匹、皮毛、珠宝为押,贷取宝钞,以补资金不足。”
沈伯益合上文书,又补充一句。
“此四类人都说:若有贷款,愿付息,只求银行开门。”
吴居厚轻咳一声,开口了。
“沈主事,民间借贷,古已有之。然利率混乱,弊端丛生。昔年王荆公行青苗法,本意是惠民,然施行之中,官吏借此盘剥,反成重负。银行若开贷款,须慎之又慎。”
沈伯益没接话,只从文书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吴居厚面前。
“吴尚书请看,此乃开封府、杭州府、成都府三地,去岁民间借贷利率抽样。”
纸上列着三栏数据。
开封府:最低月息三分,最高八分,中位四分五。
杭州府:最低二分五,最高七分,中位四分。
成都府:最低三分,最高九分,中位五分……
吴居厚看着,眉头皱紧了,他还真没关心过这些数据。
沈伯益又推过一张。
“这个,是三地去年因债务纠纷,闹至官府的案件数。开封府,一百四十三起;杭州府,九十七起;成都府,八十八起。其中,因利滚利、债主逼死人命者,开封府七起,杭州府五起,成都府六起。”
沈伯益抬起头看着吴居厚。
“吴尚书,青苗法之弊,在吏治不清,在监管不力,在利率不透明。然民间借贷之害,远甚青苗法。银行若不开门,此等盘剥,永无绝日。”
吴居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伯益这话,他没法驳。
赵明诚敲了敲桌子,看向在座几位分行行长。
“好了,接下来你们说说下面的实际情况。”
汴京分行先开口:
“回提举的话,汴京城内,大商行十七家,中小商户逾千。去岁至今,因资金周转不灵,关门歇业者,有三十余家。其中八成,皆因借了印子钱,利滚利,还不上。若有银行低息贷款,至少能活一半。”
泉州分行接着说。
“海商那边呼声更高,造一艘两千料海船,需钱三万贯。寻常海商,一家凑不出,往往三五家合伙,易生纠纷。若银行能贷,以船为押,利息合理,海贸规模,至少可翻一番。”
成都分行点头道。
“蜀锦、茶叶、药材,皆是大利。然收购时节,需巨量现钱。
富商大贾囤货居奇,小商户只能借高利贷,辛苦一季,大半利润归了债主。长此以往,小户凋零,大户垄断,非市场之福。”
最后是雄州分行郑喜、延州分行杨忠。
郑喜说话直接。
“回提举的话,榷场那边,辽国大商人,十之八九在银行开了户,存了金银,兑了宝钞,可交易做大时,现钞仍嫌不足。
上月,有个辽商想收一批江南丝绸,总值五万贯,手头宝钞只有三万,问我能不能暂借两万,且愿付息。我给他说银行没贷款这业务,他当场叹气,说只能回去凑,这一来一回,至少半月,商机早过了。”
杨忠补充道。
“夏国商人也是,他们带来牛羊、马匹、青盐,想换茶叶、瓷器、铁器。可货物变现需时,有时看中一批好货,手头钱不够,干着急。若能贷,他们愿拿牛羊、马匹作押。”
从内地到边境,各个分行行长一圈说下来,意思很明白。
贷款业务,势在必行。
赵明诚等所有人都说完,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