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底层倒逼上层改革了，贷款业务也到了该开启的时候了，但怎么贷，贷给谁，利息多少，抵押什么，得有个章程。”
赵明诚敲了敲桌子，环视众人。
“关于贷款的大方向，我定八个字：内外有别，内稳外收。”
“对大宋内部，”赵明诚手指在桌上一点，
“扶持民生、助力实业、低息稳控。宝钞在国内的统治地位，要靠实惠，靠信用，靠让人离不开。”
“对外邦，”他手指移到桌尾那张地图上，点在雄州、延州的位置。
“要高息放贷、严苛抵押。辽、夏、蕃商，要借我们的钱，做我们的生意，就得按我们的规矩来。”
赵明诚看向沈伯益。
“伯益，你来牵头此事，和各司主事、分行行长，今日之内，拟出个详细章程。目标群体、贷款额度、利率、抵押物、还款期限、违约处置，一条一条，列清楚。”
沈伯益点头：“是，提举。”
会议进入实质讨论。
先是目标群体。
对内分四档：小农小匠，额度最高五十贯，年息五分，可用田契、房契、匠籍、保人联保。
中小商户，额度最高三千贯，年息六分，可用铺面、存货、商誉作押。
大商行，额度最高十万贯，年息四分，需有官府批文、行会担保。海商，额度同样最高十万贯，年息四分五，以船引、货单、海舶为押。
对外贷款，只有一档：
贷款的对象是，已经在银行开户的辽、夏商人，额度最高五万贯，且单笔贷款不得超过其在宋国境内银行资产总额的百分之五十。
年息一成二，利滚利计算。抵押物限实物：马匹、牛羊、皮毛、北珠、人参、金砂，或矿产资源开采权等等。
听完这条，吴居厚眼皮跳了跳。
“赵行长，对外邦来说，这条件……是否过于严苛？年息一成二，利滚利，辽夏商人岂会来贷？若因此不用宝钞，岂非因小失大？”
赵明诚看了郑喜一眼，郑喜对吴居厚说道。
“吴尚书，您不了解那些辽商。他们精明得很。一成二的年息，听着高，可他们拿这钱去贩货，跑一趟西夏，或去高丽，利润少说三成。刨去息钱，还能净赚近两成。这生意，他们抢着做。”
同样熟悉边境贸易的杨忠点头道。
“吴尚书，我们接受的抵押物限实物：马匹、牛羊、皮毛、北珠、人参、金砂。或他们在本国境内，手续齐全、且实际可控的小型矿场、林场的地契与开采契约。”
说到“矿场、林场”时，吴居厚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忍不住插话。
“此举风险是否过高？辽国之矿场、林场，远在塞外，我银行如何监管？若其违约，难道我大宋还能派兵去接管一座辽国的矿场不成？这抵押物，形同虚设！”
郑喜这次接过了话头，
“吴尚书所虑极是，若单看抵押物本身，确是远水难解近渴。
但辽商肯拿这些来抵押，正说明他们贷款的急切与对利润的渴望。这些矿场林场，多在其家族势力范围内，虽偏远景远，却是他们的祖产或重要资产，在辽国官府有档可查。他们敢押，我们就敢收。”
杨忠点头，进一步解释。
“此中关键，不在抵押物本身能否立即变现，而在于捆绑。一旦他签了契约，将其祖产或重要产业的契书押在我银行，他便与我大宋的信用深度捆绑。他若想违约，损失的不仅是在我大宋的生意和信誉，更是在他们在辽国的根基产业。
只要那些外国商人还想在这条商路上走下去，只要他还忌惮我们可能关闭榷场、冻结账户，他就绝不敢轻易违约。这比单纯的牛羊马匹抵押，捆绑得更深、更死。”
赵明诚此时才缓缓开口，为这番讨论定调。
“吴尚书，郑、李二位分行长所言，正是要害。银行向外放贷，收抵押是手段，控风险是目的。而最高明的风险控制，不是死盯抵押物本身，而是将借款人的核心利益，与我大宋的规则和信用牢牢绑定。
辽夏商人押上的不仅是矿场，更是他未来在南北商路上的全部身家。
只要我们大宋的军队还有战斗力，只要宝钞还是他们赚钱的工具，只要我们的榷场还是他最大的利源，那么，这份贷款抵押契约，就比千斤铁券还有力。”
吴居厚听完这一番环环相扣的解释，紧绷的脸色才逐渐缓和下来，他捻着胡须，沉吟片刻道。
“如此……倒是一招攻心为上的好棋，质押其辽国产业，看似鞭长莫及，实则擒住了其命脉，老夫……没有异议了。”
章程一条条拟定，从申贷流程，到风险评估，到贷后监管，到违约处置。
沈伯益笔走如飞，旁边两个书记员满头大汗地记录。
等到所有细则都议定，已是午后。
侍从端来简单的饭食，众人匆匆用过，继续。
最后一项，是利息收入如何处置。
所有人都看向赵明诚。
赵明诚刚吃完东西，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关于贷款利息收入的处置，我打算分两部分。
第一部分，年息收入的百分之二十，留作银行准备金、运营经费、坏账准备。这部分钱不动，这是银行的根基。”
“第二部分，剩下的百分之八十，全部划入‘公共工程与赈济基金’。”
众人一愣，这个名词还是头一次听说。
赵明诚接着说。
“此基金，专款专用。
用途有二：一，兴修水利、道路、桥梁、城防等公共工程；二，赈济灾荒、瘟疫、战乱等突发之急。
凡需动用此基金，由银行与户部共同勘核，拟定开支方案，报官家御批。批后，工程款项，银行与户部，各出一半。”
赵明诚说完，看向吴居厚。
“吴尚书，您意下如何？”
吴居厚怔了怔，随即眼睛亮了。
宋哲宗当年虽然打了不少胜仗，但国库这些年，也因此一直紧巴巴的，他这个户部尚书并不好当。
朝廷修黄河要钱，修运河要钱，赈灾要钱，养兵要钱。
若银行真能把贷款利息的八成拿出来，和户部对半出资，那户部的压力，瞬间减轻不少。
“妙！”吴居厚脱口而出，随即觉得失态，清了清嗓子。
“赵翰林此议，老成谋国，既顾全银行根本，又惠及天下黎民，老夫……无异议。”
赵明诚点头。
“既如此，今日所议章程，即刻整理成文。我会面呈官家，请旨施行。”
会议结束。
众人起身行礼，陆续退出。
赵明诚最后一个走。他站在那幅《大宋疆域图》前，看着上面那些朱砂点。
从当初汝州第一个红点，到现在全国二十三个红点，从一千八百万贯宝钞，到即将开始的贷款业务，从对内低息稳民，到对外高息收利。
银行这架金融机器，终于要全速运转了。
……
很快，章程递到福宁殿。
赵佶看得很快。
看到“内外有别，内稳外收”，他点头；看到对内低息，对外高息，他笑了笑；看到“公共工程与赈济基金”，他抬起眼，看了赵明诚一会儿。
“德甫，这基金的主意，是你想的？”
“是，官家。”赵明诚答。
“为何？”
“银行之利，取之于民，当用之于民。如此，百姓方知银行非与民争利，乃为民谋利。宝钞信用，方能根深蒂固。”
赵佶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提笔，在章程末尾批了两个字：
“准行。”
然后盖上玉玺。
鲜红的印，压在纸上，也压住了一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