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的贷款章程批下来后,汴京城里热闹了几天。
各处分行的门楣上,新挂上了“贷”字木牌。
底下贴了告示,用大白话写着哪些人能贷,能贷多少,利息几何,要押什么。
识字的不识字的,都围着看。
有商户当场就进去问,出来时脸上带笑,也有摇头叹气出来的,这些是抵押物不够,保人找不着,贷不了的。
赵明诚没在总行盯着,他去了趟算学馆。
第二批四科的算学生,一千多人,已经结束了在各衙门的实务轮转。
工部、户部、将作监、少府监、市舶司……
转了半年,回来时一个个黑了,瘦了,眼里那点书卷气淡了,多了些实际的东西。
赵明诚站在讲堂上,看着底下这些年轻人,说了两句话。
“你们学的,不是纸上谈兵,是将来要管钱、管账、管物、管船、管国的本事。”
“各处分行,各州府,各衙门,市舶司,转运司,都在等着要人,出去后,把事做实,把账做清,把人做正。别丢算学馆的脸。”
底下静悄悄的,然后爆出一片“谨遵山长教诲”的应和。
人开始一批批往外派。
他们带着算学馆的结业文书,带着银行或吏部的调令,南下北上,像撒出去的种子。
赵明诚在值房里,每天都能看到各地报上来的人事安排:某某赴杭州分行任柜面司理,某某赴广州市舶司任稽核,某某赴雄州分行任协理……
他一个个看过去,在几个名字上画了圈。
这些都是沈伯益、贾师训他们报上来的,实务考核优等,心性沉稳,可堪大用。
画了圈的,多半会被派到关键位置,或跟着老成的行长、主事历练,过两年就能独当一面。
看完最后一份,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窗外已是黄昏。
门被轻轻叩响。
“进。”
进来的是个年轻吏员,躬身道:“山长,范致明求见。说是从泉州刚回来,带了新制的东西,想请您过目。”
赵明诚抬眼。
“让他进来。”
范致明是拎着个木匣子进来的。
他比半年前黑了不少,脸上带着海风和日头刮过的痕迹,但眼睛很亮,精神头足,进门先规规矩矩行礼。
“学生范致明,见过山长。”
赵明诚摆手让他坐,指了指他手里的匣子。
“泉州一行,收获如何?”
“收获极大。”范致明把匣子小心放在案上,打开,里头是几卷图纸,还有一件黄铜打制的东西,约莫一尺来长,两寸宽,上面有刻度,有转盘,有窥孔,结构精巧。
他拿起那件铜器,双手递给赵明诚。
“山长,这是学生在泉州时,参照算学馆所授三角、勾股、弧矢诸法,琢磨出来的工具,暂名‘算学定星尺’。”
赵明诚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不轻,做工扎实。
他翻来覆去看,那几个转盘可以转动,刻度极细,中央还有根可调节的铜针。
“这个怎么用?”
范致明眼睛更亮了,凑近些,指着尺子上的结构解释。
“山长请看,此处是定盘,刻周天三百六十度,此处是动盘,可随星位调整。这铜针名为‘指极’,对准北极星后,固定不动,转动这两处游标,对准欲测星辰,便可于刻度盘上直接读出该星高度角。”
范致明边说边比划。
“传统牵星板,需两人配合,一人持板,一人观测,再以算筹推算,过程繁琐,且易受风浪颠簸影响,误差常在半度以上。
而这定星尺,一人即可操作,对准北极星固定后,犹如在船上立了根‘天轴’,任船体摇晃,此轴指向不变。
再测他星,只需转动游标,读数即出,学生试过,在泉州外海,无风浪时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一度,有风浪时亦在零点二度之内。”
赵明诚手指在刻度盘上轻轻摩挲。
“此物造价多少?”
“若以黄铜制,一具成本约十五贯。若以硬木为基,镶铜刻度,可压到八贯。”范致明答得流利。
“学生已在泉州找工匠试制了三具,船工试用后,皆言比传统的牵星板方便太多。以往测星定位,少说需一刻钟,用此尺,不到半刻即得。”
赵明诚点头,把尺子放下,看向匣子里那几卷图纸。
“这些是?”
范致明抽出图纸,在案上小心铺开。
是海图。
但和寻常海图不同,上面密密麻麻标着数字、箭头、曲线。
有些地方用朱笔画了圈,有些地方用墨笔打了叉。
“这是学生这半年,在泉州至流求、占城、三佛齐等航线往来时,记录的数据。”
范致明手指点在图上的数字。
“此处是纬度,此处是经度推算值,此处是水温,此处是洋流大致流向与流速。这些箭头,是商船老师傅口述的惯常航路,这些叉……是暗礁、浅滩、或风浪险恶之处。”
他抬起头,眼神灼灼。
“山长,学生在船上这半年,发现一件事,我大宋海贸,年盛一年,船队越走越远,可用的海图,还是几十年前的老图。
航路凭经验,避险靠运气,遇上风浪,全看天意,每年沉没的商船,少说十几艘,人命货财,损失巨万。”
赵明诚看着图,没说话,他在思索。
范致明声音激动起来。
“山长,学生想,既然有这定星尺,可精准定位,为何不借此机会,重新测绘海路?
不只测海岸、岛屿,更测洋流、风向、水温、水深,把这些数据一一记录,制成新图。
哪个月份,哪条航线顺风顺水;哪处海域,何时有飓风;哪条洋流,可借力省时,若能成图,船队按图航行,避险省时,岂非大利?”
范致明越说越激动,喘了口气,继续说。
“这还只是近海。
若我大宋船队将来要走更远,去天竺,去大食,甚至去传闻中的极西之地,没有精准海图,便是盲人骑瞎马。
学生愿牵头,组建测绘船队,用这定星尺,用算学馆所授的测绘法,把我大宋能及之海域,一一丈量清楚,制成一套……一套《四海测绘总图》!”
范致明说完了,胸膛还在微微起伏,眼睛死死盯着赵明诚,等他的反应。
赵明诚没立刻回答,他拿起那张海图,又看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再看了看那具黄铜定星尺。
然后他放下图,看向范致明。